万古生

【黄金】云不掩朝阳(廿三)

        这里的人岁岁代代生至江边,长在江边,民风淳朴开放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他们住的院子有个侧门,外连着后街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边已近黄昏,江河之上仍有人划船嬉戏,少年幼童们的腕上系着彩绳,佩上香包艾草,偷偷将米酒混到雄黄里饮用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穿过人群,稀奇地看着街边被围着的摊贩。她挥挥手把跟在后面的金吒叫到身旁,在他手里塞了件物什。金吒低头一看,是条五彩丝绳,他一直走在黄儿身后,不知何时她手中多了这东西。黄儿自懂他的疑惑,手指了指上面打趣,看他模样又嬉笑道:“刚刚有人送给过路人的。他们都戴着,你也戴着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行至河边不远处,偶尔过来稀疏几个人,恰能望见江上船影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听有人在叫“芷娘、芷娘”,下意识转过身去才反应来并不是在喊自己。金吒见其异样,心生疑虑。不过那边很快一群人走近,金吒也就没有询问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这“芷娘”虽不是在喊瑶池三公主,来人确是找他们的。袁芷远远瞧见二人身影熟悉,走近一看果然是他们。同伴见袁芷突然走开,跟在后面喊她,其中也有那日帮忙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人乍见金吒黄儿玉立于月影之下,端庄若神像,恍如姑射仙人,不禁闭口噤声,只有袁芷一人走上前去。小姑娘未曾想到他们出来游玩,又未料到再次偶遇,十分欣喜,向他们招呼邀玩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笑言:“我现有些畏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几人说话离去后,黄儿想起她和金麒被歹人围困,又一起跳至山涧,却是低头笑了笑说那几日可真是她近来入水最久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未应和,转而问道刚才听到芷娘如此反应,可是遇到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刚刚只是下意识一个反应,金吒问来她倒是想了好一会:“我曾化名玉卮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瑶池三公主,上神名册记着她的正名。黄儿是她的小字。只是天宫之上,鲜有人对她直呼其名,她的父君母后也常唤“黄儿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封号甚多,一年战捷归天,九重天上花草似有灵性,一日绽放,花瓣从南天门伴至圣殿。黄衣女向来与山川亲近,行走间百花相随,但如此奇景天界也是罕见。其一封号天荣公主果真是相符,欣欣蔼蔼,煊赫灿然。姐妹好友侃道,本意将军归来,不料却是摘花郎。如此一来,直唤她“天荣”的仙友倒是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瑶池主要掌管财富长生,照看女子幼儿,兵将神职甚少。如今几分将权已划入橙黄二人手中,一人掌天规神力,一人掌天牢之权。黄儿在正取神权之前被玉皇派了任务。她那时去逻谷探望一仙姊,阿姊微有病疾,黄儿日驭骏马从东极取来芝草送服。也因她日日来往山境,天庭报有一凡间男子感动上天,特让一仙子下凡相助,这旨意便落到黄儿手中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一点点回忆前事,握紧了拳讽道:“遇到一个书生,后来就回天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回天庭之后甚少了解其他仙家之事,此刻听黄儿简言两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,她显然是心中不悦。他听到这里闷声问道:“你和那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摸不准是七公主的前车之鉴,亦或只是私心所致,他说不出黄儿有思凡之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似是压不住怒火,陡然提了音调:“我和他?我自然是他的恩人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那男子是逻谷附近一崔姓书生,与崔生相识后黄儿化名玉卮,便被卮娘卮娘的叫着。几月下来天天如此称呼听得心烦。再说崔生其人,本是个读书人却未中榜,家有一母在祖籍供养,甚是贫困。黄儿初来,见崔生侍奉花草,是个有心人,倒也乐于助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忽一日她座下丽娟仙偷偷潜来,将九重天上的消息带给黄儿。玉皇有意降下婚约将黄儿许给崔生,只是尚未拟旨,黄儿闻言震怒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崔生也遇一老母,说十五日后就是提亲的吉日,他遇到的玉卮姑娘便是良配。崔生担心其母不喜媳妇美貌,便谎称要娶一媵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所居之处在附近山川中,向来是她亲找崔生。那日她前去,见崔家摆着婚礼所要与酒馔,心中不悦。崔母也在此处,她面无异色,背地里却与子言此女妖美,恐是狐媚之辈,不可相迎。黄儿耳聪目明,此句凡人妄议落于耳中,更让她忿然作色。

        待处理好凡间琐事后,黄儿即刻回天不多做停留。她曾怀疑过婚约旨意是否真有其事,但从雷部那些人碎语中得知玉皇的确有此意图。不过往事纷纷早已过了几百年,玉皇即将游历闭关,三界要事由王母掌定,天牢半边权柄也早就划归黄儿,当时他为何弃了这打算也不得探明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规乃是自然而成。早在她姐妹主七仙阁前,玉皇便改过天规,其中一条就是不得思凡。这之后云花女私配杨天佑被天庭发现,害他们家破人亡,至今云花公主与杨二郎母子也难以相见。但他又多次降旨意,赐下婚配,随意摆弄别人的命运。

        所谓天规谕旨,也不过工具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公主生来体弱,王母与诸姐为了照顾幼妹很少由她担任职事。断仙台之上近百年来只有二者受刑,一个是叛仙黑骨仙,一个是思慕凡人的瑶池七公主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性子护短,她当然不会说七妹违反天规如何如何,只怪到那玉皇身上,怪他改的天规断情绝情。念到七妹,她如今以凡人之体更是羸弱,但所求与董永长相厮守,何尝不是得偿所愿?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未曾与金麒提过天宫之事,将崔生和七妹的事挑挑拣拣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末了,黄儿定定看着金吒,走过他身侧接着道:“我七妹现在和她的董郎相知相守,我的大姐或许也还在人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世人说神仙好,但凡间有的东西就是天上没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金麒,这些天看你渐渐好起来我特别高兴。我想每天就这样下去,你觉得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虽不曾生有男女之情,但又不是无知稚儿,哪里会听不懂三公主话里的意思。他不解自己做错了什么让黄儿生出这些旖念。若他当初以真实身份相告,如何会到眼前进退不得的地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感情绝不能如此存在,梦魇也绝不能成真。别无他法,既然不能作出回应,金吒只好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感念他舍命救护之恩,又与他日日相处相交,情意益涨,今晚提及七妹思凡也不免谈到自己的心思。她最是好练功习武,一向性子直接刚烈,现在却也沉下心来会照顾人,说话间露出些小女儿情态。

        话还未尽,黄儿转身发现金麒早已离开,心中不快,冲着背影横一眼跟了上去。不过快走了两步,黄儿吃痛一声,抚着心口蹲在一旁,又因他这般不解情意暗自恼火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虽是转身离开,但习武之人感官何其敏锐,他两人离得不远,黄儿脚步声也是一清二楚的。听她痛呼,金吒闻声急赶回到黄儿那问她何恙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不言,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看她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,无奈道:“你在搞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搞什么,”黄儿抬抬胳膊,“我就是受伤了,现在还疼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有你在我当然没事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又是一通无言,起身便要回去。未走开几步,金吒又转头回她身前问:“还疼吗?能起来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摇摇头,也不知意思是不疼,还是无法起身。她伸出手来,金吒扶着胳膊把黄儿搀起身,只一言不发地走她前面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看他这幅不开口的样子,将那些不快甩在一边,紧上前去笑喊住他:“过两天我要去找我妹妹,你不和我一起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顿了顿,接着往回走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又说道:“我会有危险的!”

        法力恢复了还不回天,知道有危险还到处乱逛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倒是还清楚自己会有危险,金吒隐隐带着训斥:“知道危险还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有你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迈步到他面前,金吒被迫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灯火黯淡,所有辰光都盛在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中。

        仿佛笃定了金吒不会拒绝黄儿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天宫众仙口口皆传,谁不知道三公主是个不好招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她当然是不好招惹的。金吒哑口无言,一门心思地想自己下凡诸多时日究竟做了些什么,行事谋划怎地还不比从前缜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两三日后金吒几近痊愈了,两人离开了袁家小院。

        临走前,黄儿与袁姑娘道别。袁芷有些不舍,又记起什么的在她耳边说道:“姐姐,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啊。听说其他州县常有女儿家失踪的事,一定要谨慎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其中关联的甚深,袁芷总也说不太明,只是提醒他二人行路小心罢了。黄儿同金吒对视,自是都想起离开五陵那段遭遇。黄儿向来容易注意到琐细枝节,袁芷明提了她便能猜到几分。这普天下之事不是一人一朝一夕解决得了的。况她时日有限,诸事紧迫,凡间政事又不由一仙女左右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捏了捏袁芷的手微笑道:“我知道了,会注意小心。”小姑娘发髻上的青白玉簪温润剔透,黄儿对她道:“袁姑娘,你今后会平安顺遂、得偿所愿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两人走开一段路,黄儿突然问道:“金麒,你会不会骑马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道:“只怕骑术一般。”自然是些谦谨之言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拍手道:“那便好了,我们去寻两匹好马,也比走路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其实他会与否都无甚紧要,黄儿想,有她在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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