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古生

【黄金】云不掩朝阳(十八)

        “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。荒忽兮远望,观流水兮潺湲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 河面上飘荡着少男少女悠长的歌声。这些年轻人成群聚堆的凑在一起,在劳作时唱着歌,有些害羞的、有些胆大的都把春动的情谊一股劲塞进歌里,激荡着少年心思。

        袁芷把手边的东西推给同来的姊妹,跳上一只小筏,向上游划去,挥手示意:“我去给你们捉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十五六岁的少女胆大心细。说是捉鱼,其实不过是寻趣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河流平缓,她偏要往上游急流处戏玩。

        碧水清澈,坐在筏子上水光摇曳漂亮,鱼儿钻进水草中也能看得清楚。袁芷眼尖,看见远处有什么黄色东西飘荡,划近了些发现似是绸缎,再划近些,少女几乎被吓到失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水中坠落着两个人,这里水流总体还算平缓,此刻那两人沉浮在河面之下。随着江水冲流时有显露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离得还有些距离,看不清两人模样,瞧着衣着似乎一男一女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袁芷缓了缓神,压下心里的惊惧,冲着来时的方向遥声喊道:“过来帮帮忙,这有人落水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正是金吒与黄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二人入水后都失去了意识,直落到深处。

        黄练将两人的双手紧紧缠绕住,急湍之下,一股稳定的水流包裹住他们周身。山川水域自然与这两位天神亲近,护送了他们一程,山水灵性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凡人落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会生命垂危,二仙也不知在水中潜了多久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好在袁芷尚未行远,同伴听到呼救,立有几人划船而上。四五人合力把水中二者救到船板上,看这两人面容平和,恍若安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这些人长在江边,通识水性,也从小见过溺在水中的惨状,从未见过这二人一般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人大着胆上前试探鼻息,松口气抬头对同伴道:“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少年们把两人送到岸边,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对男女样貌无双,他们双手早前系着的绸缎早已松垮。一个身穿绸衣,一个身上有伤,衣衫撕扯,但都没有醒来的迹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素日下水时若是碰到有人沉溺,也知道些相救的法子。但这两个人既不知落水许久,也不知伤势如何,皆不敢妄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去找郎中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啊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要给他们把绳结解开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该不会是寻死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是被追杀了?”这少年说罢做了个被绞颈的动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多话。”袁芷伸手敲开身旁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确定两人没有生命之忧,他们逐渐放松下来,叽叽喳喳。这两人看起来也不过大个三四岁,此刻落得如此境地,不由心生怜悯。

        吵乱过后又是一阵沉默,袁芷探身对另个少年道:“阿兰,你去请郎中,我想带他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被唤作阿兰的男孩也想帮助他们,却也有忧虑:“可是,他们要是真的一直昏迷不醒怎么办?而且,我怕被责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袁芷哼了一声:“便是有我在家,责骂又如何。你还不快去?”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现的伤者,喃喃道,“如果不醒的话,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
 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屋内,顿生警惕。她四肢尚不灵活,挣扎着坐了起来,侧身又望见身旁尚在昏迷的金吒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随江流到此,已有转醒的意思,迷蒙中听到耳边有说话声,此刻见屋内并无旁人,不敢放轻警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金麒”,黄儿摇了摇他的手臂,轻声喊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日若不是为了自己,金麒也不必受伤,想到那日的情形,黄儿心中歉疚万分,又夹杂着些许不明的情绪。

        也不知这里究竟何处,黄儿环视屋内,摆放十分简单,像是普通人家的客房。木窗边摆了张八仙桌,配两把椅子,桌面空空。外面光线柔和,透过窗子倒显得屋内昏暗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把金吒扶坐在身前。箭矢早已把衣裳撕扯开来,箭伤俱在左肩臂膀那处,伤口很深,又是沉水多日,一直没有痊愈,稍微碰一下似乎还能洇出血迹。

        恐是失血过多,金吒面色苍白,毫无血色。黄儿褪去他的半边衣衫,身上的伤口隐隐看到白骨。她自小以来受过的伤也不在少数,但仙体总归不是凡体,不留伤痕。忽的看到这样的伤口,黄儿手足无措,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。

        只听吱呀一声,木门被人推开。黄儿扯过衣袍盖住金吒臂膀,瞥向来人,一个少女和一个中年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袁芷推门而入见到那落水女子醒了,喜道:“你醒了,这是我家,刚刚见你们落水之后一直昏迷就带回来了。”她以为等回来时这两人也未必醒来,如今看这姐姐苏醒过来,且不见什么余疾,欣喜难言,又见那青年依旧昏迷,想是病疴在身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是这个小女孩相救,黄儿颔首道谢,小心将金吒平放在床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袁芷又对黄儿示意那位中年男子,道:“这位是郎中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郎中上前掀开盖住的衣袍给这病人检查伤口,袁芷转过身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郎中并不知这是袁姑娘带回的落水之人。只看那青年伤口甚深,又不见愈合,好在没有滋生腐肉,但是失血过多、伤及筋骨也难以痊愈。中年男子对着黄衣女紧张的面容叹气:“这位小相公伤口已经有好多天了吧,却一直没有处理。我给你开副方子,好好疗养。只是伤口太深,怕是已经伤及筋骨,左臂也许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话言尽于此,黄儿也明了对方不言于口的意思,只道:“那便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看那二人合上木门,黄儿撕下金吒破裂不堪的衣袖,现在还没有伤药,只好先拿绸缎轻轻包扎伤处。她一张秀容难掩憔悴忧虑,足足看了他好一会才费力压下浮躁的心绪,转过脸去。黄儿调运着体内法力,感受到灵气舒畅有余,看来落水之后不但未受损害,反而先前的伤势也在转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起身在屋中缓步,正要推门而出,听得少女和郎中交谈便止下步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仙人耳聪可闻蚊呐之声,那二人言语也落到她耳中,黄儿索性待到郎中脚步声离。


【黄金】彭泽乱

        七仙女剔骨被贬。

        人间大旱,三姐、五姐、六姐为保护七妹意图从金枪阁中骗取七妹法宝,被守护神金吒阻止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位仙女扰乱金枪阁一事传至王母耳中。王母不悦,到底是没闹出什么事来,也不做惩罚,只命天兵加强七仙阁防守,严防众仙私自下凡。


        曾几何时,彭泽湖底有一成精巨鳌霸占水君府邸,号令虾兵蟹将横霸一方。巨鳌兴风作浪危害湖周渔民。金吒奉旨率兵围杀。

        且说众兵下凡驻扎,清剿水妖。天罗地网布下,兵械器刃尽出。诸妖降服,那成精巨鳌岂是良善之物?寻了时机从法阵中逃出,往南河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命二兵寻迹侦查,不久天兵回报有了踪迹。金吒太子坐镇营中,闻言起身而出,问道:“何处?”

        天兵道:“回殿下,那妖孽一路南下,现已到豫章江域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低声自语道:“豫章?”

        身后随行将领行礼上前,请示道:“殿下,可要小神带兵追剿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微有侧首,余光瞥了金甲天将一眼,抬手示意道:“不必。既然逃去豫章,请三天君前来便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几位副将面面相觑,不知金吒此举何意。左右不过剩一只成精巨鳌,何须多请天神下凡,何况是那位三公主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须臾,便见云端一位戴水云明光冠,衣缃罗锦袍,珮芙蓉素绶的天神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飞身而下,天兵礼过,她一双星眸扫视众神,落在为首天神上。玉卮死死盯着这个霜甲秀容的将神,面色不善,出口却言而有礼:“太子奉旨清妖,唤吾何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道:“妖孽遁去豫章江域,故请天君前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缘是如此。玉卮总制豫章河道,若是有隐匿在此区江域的,她自然便宜帮衬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因为之前七妹的事,玉卮没在金吒手上讨了好,现在看着他还隐隐一股怒意。不过私人情绪归置一边,她倒不会现在牵扯什么嫌隙使性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点头道:“原来还有这回事。不知逃遁的水妖几何?”

        如果彭泽妖众尽数逃到豫章,那里河道纵横,水网星罗,沃饶的江南之地人家众多,未必比清查此处容易。那样的话,又要众天将驻扎别处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心中盘算等着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天将抱拳恭敬道:“回三公主,只剩巨鳌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卮猛一抬眉看这回话天将,言之切切,不似玩笑。一双明眸中疑惑不解,天将未听到三公主言辞不敢抬头,玉卮眼神又流连到金吒那处,见他也点了点头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。

        疑惑更甚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微蹙黛眉,心里翻眼道金吒是不是被夺舍摄魂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仅仅一妖逃了,哪怕河网密如星辰对他来说又不麻烦。何故还要自己来这一趟?

        真不知他打什么算盘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玉卮正正形容,看着金吒露出一个挑不出错的笑容:“既是如此,不知太子派哪位天将与我同去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分点几支兵将回天,又留下数人此处看守。处理好诸事后,金吒对玉卮道:“小仙与殿下同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母娘娘的三公主,私下里行止由心意,对着不熟之人从来不多余做什么亲近端庄的形态。现在更甚。

        二仙飞至高空,不稍一会到了豫章地界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与他独处同行,脸色冷得很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并肩而行,谁也瞧不见对方的神态,不过这不耽误三天君凛颜冷色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和她还是有些不同,玉卮对某些人态度阴冷,他一贯对所有人清冷无意。本职之事毫无差错,旁人之事毫不关心。

        之前玉卮和五妹六妹想着偷盗灵石。清娥自信道,我去便是。婉罗愁眉摇头,金吒哥哥那种认死理的,不会变通,五姐此计难行。玉卮道,直闯就是。二位妹妹更是摇首否认。

        果然,不但没拿到灵石,天庭巡查更加谨慎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玉卮立于高空,神采奕奕。她手上浮着一枚流文玄玉宝章。

        总制豫章江河的神官正色清声:“下属众神,听吾号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神女声色清灵剔透,将令旨传至水域各处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宝章耀着金芒,玉卮翻手将其收回,少顷纵身穿过云层往凡间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凌步云端,此刻并不同她一齐而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缃衣身影溶在云间,渺如珠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金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卮的声音渺远清晰,乃用传音之术唤他前来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二仙会了面,玉卮指着江河某处道:“孽畜藏匿在这水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枪祭出,寒光泠泠胜过玄冰,穿水没入。

        片刻见一身如山石的巨鳌和金枪一同跃出水面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翻身踢在杆端,长枪落于手中,寒光不离妖物半分。

        巨鳌是断尾求生。那日金吒并未亲行,天兵伏杀各处,巨鳌为从天罗中逃出不惜负伤,硬生是突破一角。逃出彭泽,它难得寻至一灵处,还未休养生息便被发现,自知此番逃不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妖物化作人形,于水面上再三伏拜道:“求两位上仙留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冷哼一声,长枪脱手。枪锋穿喉,巨鳌发觉杀意却来不及抵挡,捂着脖颈向后倒去,化作原形轰然沉落水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召回兵刃,金枪被江水濯洗,不染半分血迹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抬首望着一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垂目远视,湖波水景在明眸中逡巡,不似先前那般冷淡,带着几丝愁郁。

        今夕何夕,此地何地。

        牵挂之人是何人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朱唇轻启,难得话语中有些黏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想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罢了,同他说什么。玉卮敛了心思,不再继续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近些,与她道:“妖孽虽除,尚需几日清查余孽。不知殿下可否要与小仙同返天宫?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卮回眸看向那双清宁无波的双目,诚意谢道:“多谢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豫章邻郡安成。

        董家村东一户人家。院中闪过一束金光,黄衣女子步入庭中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数年之后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荣公主同甘露太子结下良缘,恩泽世间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思及过往之事,当真感谢金吒那日所言,让她得了时日探望七妹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乍忆往事,持盏含笑道:“只要三殿下不拆了金枪阁,我便是感激不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听到这揶揄戏谑的话,玉卮皱鼻佯嗔,嘴角难掩笑意。

 




【黄金】云不掩朝阳(十七)

        群山起伏,路旁枝叶已见茂密之意,日光自缝隙洒落到路上,远处隐约有水声急流,也是十分惬意。黄儿已走了七八天,若不是昨遇一件小事,此行也算顺畅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所选之路行人甚少,这几天来总共没有遇到几个。昨天路逢一个骑马的男子,心存不敬,意图拐带。她虽然无法使用仙术,但又不是一个柔弱仙子,这个扰了兴致的歹人当即被黄儿一顿教训,三两下打得他连连求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真是不禁打。”黄儿腹诽。几日赶路,偏有个不长眼的让她活动活动筋骨。

        前路马蹄声响,乌泱泱一群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声音越来越近,黄儿与那群人打个照面,往路边又闪了两步给他们留出空隙,没想到被众人围了起来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“姑娘,不如跟我走一趟,我给你寻个好去处?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却说黄儿初到五陵镇时查探了三日有余,不少人对她留了印象。

        黑骨仙偷取常人寿元修炼。近来不少年过三四旬之人暴毙引起了恐慌,人们对武神庙拜了又拜,却不知晓庙宇塑像也是帮凶。

        投毒,巫蛊妖术,降下天罚。不少人开始盘算着外逃,也有不少投机的听闻异事趁乱来此处捞个油水。

        梁禄初见黄儿,也当她是自称身怀异术之人,但是除了问及此事未再有什么动静。

       黄衣女子离开两日后,与属地县官有裙带关系的徐家人过来找梁禄打探此女。梁禄客栈在镇上也算四通八达之处,早就听闻徐家多日寻找貌美女子,恐怕是为了其貌而来,含混道那女子离开了,不知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徐家威逼利诱得不出更多消息,仅仅是听闻有女貌若天仙,为了找到她就派出不少人沿路寻觅。昨日那个骑马的人便是其中之一,他见黄儿美貌,又与街巷传闻身着黄衫相符,便知这就是要找的女子。他独自来此路搜查,想把黄儿带回去邀功请赏,却挨了拳脚,回去之后找到徐府当家和县官上复这事。隔日,这群人就又过来围了黄儿。

        看着这群不怀好意的人,黄儿心下了然他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,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。她抬手折了道边枝条为武器,清退前面几个小卒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没有来往的人,打斗之声越来越大,黄练一出,黄儿警觉看着周围环着的歹人,以一作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给我拿下她!你们吃干饭的吗,连个女人都解决不了?!”为首喊话的那个人在人群外骑坐在马上骂骂咧咧,又担心伤到此女不好交差,空作无谓担忧,“别碰脸,别弄伤了,废物!”

        众人还不得近身,听着喊骂口中不断应答,一面试图围捕黄衣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许碰她!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听到熟悉的声音,混乱中分神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金麒西路而来,将为首的踢下马,止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那日金吒目送黄儿回屋休息,五陵逐渐清明,也自觉到了该离开的时候。出了五陵,金吒念起黄儿伤势,她的法力几日来应该有所恢复,按她的性子未必就会如此回天。果不其然,第二日在郊外见到了黄儿东行,想是去寻七公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领旨下凡,自然也有任务在身,但如今三公主尚未归天,当以她的安全为首。与黑骨仙打斗那天,金吒以自己的仙骨替换三公主受伤的仙骨。私剔仙骨有违天规,也是别无他法,如今他失去一块仙骨,修炼百日才得恢复。三公主有灵石相助,金吒的法力却是好不到哪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一路东行,金吒远她一段路缓缓跟着,他仙气早已掩盖,功法又稍胜一筹。几日以来,她未曾发现有人随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昨日金吒也见过骑马不轨之人,只是那人刚挨了打,脚程飞快,不觉异样。今日乍闻前方打斗之声,疑是三公主有麻烦,紧上前去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的出现吸引了多半兵卒,黄儿压力骤减,打退几人来到金吒身边,问道:“金麒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听到前面争乱声音,没想到是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又来了个杂碎,赶紧弄掉他。”为首之人被踢下马后还没缓过神,黄儿金吒二人便被散乱的兵卒重新围困,这人甚至还没看清金吒什么模样,对刚刚拿一下记恨在心,大声喊骂。单黄衣女一人就不能怎么她,突然又来个人,他生怕这个女子逃了,遣人回城加派人马。

        二人与兵卒僵持好一段时间,虽然未被动得分毫,也难以离去。黄儿想他一个陌路凡人,却敢来帮助自己,心中一动。她的伤势未好,此刻隐约胸口作痛,再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,道:“金麒,谢谢你。倒是我给你添麻烦了,这群坏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未落,金吒闪至黄儿身前,顺势清退前围几人,喊道:“快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要走一起走!”

        黄练缠住金吒的腰,将他带至黄儿身边。她强行运作法力,环住金吒飞至空中。纷乱时金吒方注意到三公主的法力依旧未恢复,恐是强弩之末。

        急乱中,黄儿俯瞰着扫视山林地势,带着金吒去往林深处。愈深处,湍流激石之声如雷。黄儿想着借流水而走。她的法力根本撑不住谷边,两人落至地面,黄儿生生吐出一口仙气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群人只当黄儿武功高深,顺着她离去的方向追赶。城中的第二波人也赶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也明了黄儿意图,看见黄儿仙气流失,心生担忧,此刻却又不是询问的时候。两人扶持着向山谷边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徐府之人追来此处。马上的人看到两人或有跳崖之意,生怕带不回去黄衣女,隔了一段距离大声道:“姑娘,我们没有伤你之意,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商量,何必自寻短见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道貌岸然,仿佛刚刚那群歹人不是受他指示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回首冷笑。她下凡之后素不在意人间琐事,此刻却觉得这些凡人面貌可恨至极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清亮,在隆隆水声中破势而来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谈与我商量?”

        为首的人恼羞成怒,下令兵卒提兵追赶,又让弓箭手放箭射杀后来的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枪箭无眼,杂乱如雨,弦声被吞没在水流声中。黄练挡下一波箭雨,黄儿发觉已是半分法力都没有了,喊道金麒向崖边赶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人看着他们行到谷边,恼怒至极厉声叫喊着:“给我弄死他们!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转身退后黄儿两步,金枪不在,便以衣袍遮下攻势。

        中有一个箭术好的转而将准头紧紧对着金吒。金吒抬眸凝视,他自是警觉惕厉,霎时发觉。避开并不难,只是难免另侧箭枝伤及三公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躲闪,硬生生挨下一箭,箭尖穿过肩骨,吃痛一声将其拔出体外,血迹便立刻沾透半边衣服。尚顾不得疼痛,金吒抬手抓住第二支箭,掌心染遍了赤色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回眸瞥过金麒,血染衣衫,不由大惊失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金麒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皆是明白对方心中所想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此河源自西域雪山,西南山势险峻陡峭,水势甚猛。

        山间风声夹斥水声,黄儿抱着金麒,眼中噙满泪水。

        谷边的人往下张望,早已不见了二人身影。

        人在这里掉下去怎么可能还活着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回报:“老爷,人影都没了,被冲走了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听到回话,被喊老爷的勒马回首,不屑道:“跟着情郎殉情哪有吃香喝辣来得自在,不知好歹。”走了两步又作惋惜状,“可惜了,要是能把这种姿色的女人献上去,我徐府岂不是得个大官大财。”说罢嘴中连道几声可惜率人离开了此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自是没想到凡人在急流之下可能会死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她身边的人也不是凡人,是早已成圣的、被她疑虑的太子金吒。若是平时,这种人根本近不了他身,妄说伤他。但是金吒仙骨既损,为了黄儿安危又受下两箭,血气流失。

        肩骨伤处血流不止,不断从黄儿指缝间外溢。黄儿眼看着他苍白无血色,却根本无法相助,心痛更甚。

        黄衣仙女向来来去如风,脾气秉性直得很,鲜少听闻她这副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感受到黄儿的泫然悲痛,低哑着问她:“黄儿,怎么哭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现在无法抬手,声音几不可闻,甚至已听不清黄儿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泣声: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急湍在崖边拍出层层白沫,包容似的接过山间落物,将二人裹挟着带去下游河段。


【黄金】一见

        乙卯夜,泽水之西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来此处找寻水玉。这水玉绚丽似有虹彩,较之虹光凝华剔透,她只知此物被一蜚遗守着,并不确定具体方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布下阵法时,见有一赤彤之物落在阵中。黄儿撤下法术,抬手将黄绫掷出,把它裹回手中,竟是个朱雀幼鸟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神鸟怕是诞下不久,不过一掌大小。也不畏生,很是自得地踩在黄儿掌心,羽毛赤若流火,色泽熠熠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对这些灵禽异兽很是亲近,手指轻轻抚过背羽逗弄。朱雀是被她的灵力吸引而来,险些被阵法误伤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此幼小又落在此处,它大概是有主人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环视周天,便看到云端有一墨羽锦衣、手执流金铃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它的主人?
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飞身而上,与那人同立云霄。他匿了仙气,周身又隐浮幻术,黄儿看不清他的模样。破了这术法很容易,不过黄儿无意多为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问,是你的吗?

        青年应了一声,不做多言。他低首把朱雀接过,玄衣覆着的手腕如白玉凝脂。朱雀在黄儿手心里不舍地蹭了蹭,回到那青年掌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看着他抚过灵鸟,墨袍玄裳隐于夤夜高空,忽有一种碧潭月影之感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可捉摸,又清光泠泠。

        青年忽然说,乙卯望日,泽水西畔,你是来找水玉的?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察觉起来,然而他一开口心有亲近。她很少对着陌生人产生这种感觉,或许是这朱雀幼鸟太灵巧了,惹人喜爱?

        青年道,我带你去。他看着那闯入阵法、差点被伤的朱雀,继续说,就当是感谢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近了那处,黄儿便能感知到蜚遗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本来想谢过后就此别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青年走前又道,去取吧,我就不多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说完就要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听着他的声音,陡然很想知道他的样子,哪怕只是个小的法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难得因为好奇做了件无用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能不能看看你的模样?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凝望青年的背影,恍然清醒。月华流光之下,较之往昔没有半分改变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怎么不知道他的容貌,当真是多年不见,忘得模模糊糊了?竟是连声音也没认出来。黄儿想,自己真是多言必失。

        青年止了步,缓缓回身。眉目如画,姿仪端华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笑了笑,难窥喜怒。告诉她,你见过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见过的。怎么会没有见过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心中懊丧,仍在怪自己不该多说那一句。也许是因为他惯穿白衣,今夜却一袭墨裳。也许是从不见他有什么灵宠。也许是不知他会出现在这里。也可能只是因为太久不见,早已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以前的举止习惯,他们都是最清楚彼此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玉皇政派与古神冲突,便是黄儿与金吒之间亦受波及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年的情深似海难抵暗潮涌动。

        继续下去只会让双方难为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要再见了,相见只当不识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天宫神官逐渐稳定,各派平衡,甚至瑶池一脉也参与九天执政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和金吒,却难回以前。纵使同列仙班,竟是几百年不曾相见。


        同那时一样?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下界斩妖,捏了容貌身份。黄儿从旁处赶来找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黄衣仙女也是急匆而来,手上还沾着血。她抓着金吒手臂,血色污了仙衣,把他从妖尸中带到云端。

        二人约着此日同去沧山观雪,遽然多了任务,好在都没误了时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捏了捏那张秀雅清朗的脸,白皙容颜上亦是染了一抹赤色。他一贯喜净,任由黄儿嬉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笑问,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握住她手道,你往日见着,难道忘了?


『瑶京缥缈,步虚声下。逐神仙侣伴,琼宫玉宇。便欲骖鸾,两两踏云归去。』

【黄金】云不掩朝阳(十六)

        雨势还没有停歇,山间雾气朦胧,正午时候还是一片凉意。

        五陵周围群山绵延,雨势模糊了远处,仿佛被绸布紧裹住,又慢慢泄出缝隙。

        前堂的人只剩零零散散几个。金吒在窗边坐了近一柱香的时间,望着窗外。

        梁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只瞧他坐了半晌。雨打进来湿了半边桌子,却恰好地没有沾湿他的衣角。店中旁人自觉过凉不靠近那处,他还是待在窗边。梁禄试着让小厮过去搭话,那个住客说没什么要帮忙的,也不知道他要坐到什么时候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细雨蒙雾,雨丝开始点落在黄色衣衫上,腕间砸了一滴水,透过云纱触及到白皙柔腻的肌肤。

        晶莹的黄色灵石只有微弱的光影,她没了法力,雨日又不见乾光,宝石黯淡蒙敛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环视周边,隐有万物出幽之意。她微俯身将来时的伞拿起,悠然下山回镇。

        街道上人影稀疏,直到近了客栈,门外站着的人长身玉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是在那静静地站着,纸伞的虚影掩了眉宇,甚至连身影也看不清了,似是要脱离这里融入到一片雨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再走近些,他也正巧转身。

        自从黄儿醒来那日两人相见之后便再无见面交谈。乍然看到这初识的面容,她心道,金麒其人虽然来历不明,却也真是个好心人,等她法力恢复若有缘再见定当报答。

        思忖间黄儿已到门外,二人颔首致意。黄儿率先开口道:“雨连下几日,看起来要见晴了。金麒,你也是出来看雨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点头道:“季春多雨,来得又突然。外出倒十分麻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听到外出,黄儿问:“你这是要离开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语焉不详:“过两日要去别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未曾想对方也要离开,黄儿再次道谢:“那天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,日后若是有缘再见,我一定会报答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诧然:“黄儿,我救你因为遇到你受伤,并不是求什么报答。再者,你既是仙女,我不过举手之劳。你无需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虽生长于瑶池天宫,又不是无心无情之人,这些她还是知道的。“毕竟,你的确有恩于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又闲聊几句,黄儿欠了欠身回房休息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站在门外看着黄儿身影逐渐消失不见,收了伞也跟了进去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雨意渐小,凉气也逐渐消散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掩了门,抬手捏个诀,屋内那些符画浮在空中焚烧殆尽,指尖黄光微弱得很,转眼便暗淡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现在难有的疲惫,向榻边走去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风言少年情,欲传相思意。

        睡梦恍惚之间,黄儿闻声门响,确是有人喊她。她思绪尚不清晰,只知是信赖的人就跟着一同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三步间,几人来到一片广袤的草地,眼前正中花枝艳艳连成一片,一看便是有意为之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无意于此景,环视中注意到身旁是已在凡间的其他姐妹,惊讶时又转瞬有了答案,姐妹们特意让心神低落的自己出来散心。思及此处,黄儿情绪没来由地低沉下去,一半是黯然魂销的心灰意灭,一半是姐妹相陪的感激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年自林间迆然而至,手携花束,来到黄儿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姐妹皆已不见了身影。

        金麒微笑着。不,这个人不是金麒,是金吒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微笑着,他道:“黄儿,过去是我错了,请你原谅我。金吒只以自己的心起誓,我爱你,至死不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蓦然忆起前事,金吒骗过她,化作一个凡人一直在骗她。那些心灰意冷竟皆是源于面前的人。多日来的愁丝折磨了两个人,黄儿想,那给他一个机会,也给自己一个机会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束花并没有接过来,也再不会接过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花瓣蹭过两人的手,流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天王的到来出乎意料。天王面色不善,直冲着长子命道:“金吒,请几位公主回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枪亮出,寒光凛凛,枪尖直冲冲的指着三公主,最后刺入了甘露太子的胸膛。

        忠孝在上,万事难两全。金吒留给黄儿的最后一句话是他的情义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!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都不许碰他,你怎么会死呢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 金吒!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惊醒起身,随手抹过额间,竟是虚汗淋淋。

        心死、忿恨、悔丧,诸多情绪充斥着脑海,一阵心悸。黄儿只想起身出去找一个人,甚至想不起那个人是谁,直觉催促着她再快些。房中景象映入眼眸,她逐渐清明,盘坐调息,那些思绪才渐从心中祛除,也回忆起梦景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苦叹自己修为不静,心思不宁,才会接连入梦,转而又想到梦中人。这次的梦魇竟与前几日相连,她甚至还梦到金吒化作的凡人名为金麒。

        金麒金麒,究竟是遇到了你才入梦,亦或你便是金吒?

        念起那个白衣战神,黄儿想近日与他打交道净是冲突,却接连在梦中与他相遇,不觉好笑。那个饮着清风雨露长大的仙人怎么会体会男女情爱,便是黄儿本人,虽然护着思凡的七妹,自己也无意于人间情爱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是要去找一下金麒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向梁老板询问,只得到一个他下午已经离开的消息,在雨停之后便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二人午后的相遇即是最后一面。

        竟然已经离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没见到金麒此人,黄儿也不再想这些琐事。上次与黑骨仙对战伤及仙元,休息几日后她又耗尽法力解决遗留的麻烦,但黄儿此时只想立刻离开,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去见七妹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当初董永为保全妻子,休书一封传至天宫。黄儿心里气急,直去给他一顿教训,她那时又没有抱恙,自然轻易寻得到这人。可如今黄儿法力尽失,只知道七妹住在董家庄,却不知这董家庄在何处。当初天牢探望时七妹提到龙王曾经相助,那龙王和东海的亲近,黄儿心下揣测到七妹所居那里离东海应该不远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惜五陵镇地处西南群山,这里的人没听过董家庄这个地方。梁禄也是个好心人,他告诉黄儿要去东边可以沿官路出发,离开此处后或许有人知道董家庄在哪里,末了还指了一条小路,走得快些。

        黄衣仙女甚少在凡间长处,也不知什么官路小路有何不同,离了五陵镇便随意挑了个路径往东边去了。她现在法力又是几近于无,行路也无利于养伤,法力恢复得甚是缓慢。


【黄金】云不掩朝阳(十五)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醒来已是两天之后,身上的斑斑血迹都被清洗干净,伤口处还包扎着白绸。她撑起身来试着运转法力,发现果然法力全失,无奈叹了口气。应该那个叫金麒的人把自己带回来的,也不知这伤是不是他帮忙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总归现在回不了天,正好捡着正当理由去看七妹。

        或许真的因为伤得过重,黄儿当时并没有感受到多痛,反而今天刚醒来时只感觉哪哪都不舒服,好像动一下就要伤筋动骨一般。这伤痛之处与宴会前似是同一处,心府缠绞,她试着放松舒缓痛楚,也不妄求几日就能痊愈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食指无意识地敲打床边,思绪始终不集中,一会想到多久可以运转法力,此次事宜是否已成功上报到天庭?又念着七妹那,大姐是不是还在凡间,四妹有没有下凡?不经意牵扯着伤口又想到金麒,他怎么会出现在那,如果真是他救的自己,的确应该好好感谢,前几天的怀疑太冲动了。但这人究竟是何来历还有待说道。

        忽然,黄儿垂下目光发现手上的灵石不见了,翻遍床铺也不见踪影,难道被谁拿走了?思及此处黄儿一阵惊慌,也不顾伤势立刻起身下床,却疼的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    外面的金吒几乎寸步不移的守了几日,听到屋内动静料到三公主已经醒了,推门而入却见她欲要下床,急道:“你伤口还没好,不要乱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看到金麒推门进来,一时疏忽他为何恰巧在这屋中,不悦道:“我伤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别乱动!”金吒又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蓦地听到有人对自己大喊,便由着性子顶回去,看到来人后又缓了缓语气,“金麒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应了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你救了我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答说:“你伤的太重,不及时止伤恐怕会危及生命。伤口是梁姑娘帮忙的,你无需介怀。”说罢便不再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道了谢,扫过自己指间抬头望他又道:“你有没有看到我手上的,我手上的指环啊?”

        只见金麒背过她向案几走去,等到转过身来时手上多了个檀木匣子。黄儿不明所以,伸手接来打开,里面放着她的灵石和珠环发钗等物,看来是当做普通饰物一起收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把木盒交给黄儿后又问她是否饿了,自己去拿些饭菜来。不过一会功夫回来,就见黄儿已经利落地拆了纱布,伏在案桌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真的有些无可奈何,只能好生劝她。“你伤还没好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没事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明明是为了她伤势考虑,什么事又不急在这一时。金吒不由提高了声音:“伤口没好还是先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都说了已经没事了!”黄儿本是个急性子,想到先前此人救了她,一直好言回话,此刻也是吵了回去,她将案桌上的纸符翻扣在下,不满地怒视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也与她置气,哼道一声转过身去坐在凳子上不再理睬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虽然性急,但也是明事理知礼仪。对方并无恶意,自己又急什么,计较什么。她起身过去道歉:“我这人脾气不好,不是有意对你发火的。我的伤真的已经快好了。”见对方还是不言语,黄儿又道:“我给你说个秘密,其实我不是普通人。”她手向上指了指,压低声音讨巧道:“我是从天宫来的,是仙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这才抬眼看过她,冷言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被他的反应弄得十分好奇:“你怎么不惊讶呀?”

        能让三公主哄人也真是很为难她了,金吒顺着她的话戏言道:“你是天女,我好惊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听他这般说话知道对方不生气了,含笑坐他一旁,继续与他说道:“我叫黄儿。你先前说自己也懂术法,是来这里做什么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虽然只浅浅几面,黄儿已看出他并不属于五陵镇那些镇民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心里过了几个念头。他只是要秘密调查凡间之事,不想与三公主有过多牵扯。金吒道:“寻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瞪大眼睛,示意他说清楚些。金吒煞有其事道这里迹象奇异,黄儿上山那日推演有祥瑞之象,所以正好相遇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是金吒所言掺着几分真假,甚是可信。黄儿暗道也不知他是碰上了什么半吊子道人,奇异无错,只这解示实在不靠谱。黄儿道:“那你不用找了,这里没有宝物,只有妖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妖怪?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在脖颈寸许做个掐住的手势,故意狠声道:“吃人的妖怪。”毕竟食人寿元和食人也没有太大区别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看她模样很有趣,不由带着笑意:“那你是来杀妖的?”黄儿点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如此,这里的事看来已上报到天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俩人脾气来得快,散得快,不曾存在一般。金吒不知黄儿如何对一凡人之事有此多好奇,只她问时挑拣回话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那些上古铭文奇诡至极,黑骨仙当时动作又不算缓慢,大多时只能瞧见虚影。黄儿回忆着把它画在纸面上,就算现在法力全在也不敢枉然催动,何况她伤势未好。能将铭文刻附在法器上必定耗用了大法力,不是黑骨仙能够做到的,而且它的压制仿佛处处针对黄儿自身,这点也是十分诡异。

        醒来以后的这几日她还未曾出去一步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收好符画,盘坐着运功调息,灵石浮在面前渐渐发出浅淡的光辉,而后熄灭了光芒落在她伸出的左手掌心。掌握霓虹的神女周身散着光晕,那是她自己的法力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共姐妹几人是血脉自上古而来的天生神灵,王母创生她们引了强大法力,当红儿降生苏醒时,玉皇送来灵石为礼帮她们过渡这强大的法力。这是礼物也是束缚,她们并非不需修习,否则灵石一丢法力也便丢了。红儿自然是不惧灵石是否在手,以她和二姐修习练功的勤勉程度,早已推演到百年内二人便可摆脱灵石束缚,到时只须挨过天劫。

        前几日受黑骨仙重创,未曾想到因祸得福,在修炼上又有了突破。气息逐渐平稳下来,黄儿自觉仙气在体内运转通畅,法力流动。她的伤势还未完全康复,光晕逐渐黯淡,房内恢复正常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此地季春多雨,屋外雷声大动。黄儿撑了伞出去,街道上基本见不到行人。她捏诀隐去身形,来到后山处,现在耳目不比先前只能凭着印象去山腰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附近的坟冢前几天被黄儿直接掀开,内里空空如也,原本的尸骨在五陵供奉多年的念力下逐渐聚集灵气,便是后来的黑骨仙。虽然黄儿当时又施法将棺椁埋葬的地方恢复原貌,但现在雷雨大作,把山间一片冲得泥泞不成样子,早已看不清路径。

        林间在大雨冲洗下还残留着二人前几日打斗的痕迹。山中邪祟不成气候,本就是一片被邪术无意识吸引来的东西,现在早已散尽,它们在天地之间自然达到一种平衡,无需黄儿多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屏息感受着这里的气息,始终未发现第三人。也许金麒真的只不过一个凡人。黑骨仙在定光剑下魂魄消散,但是邪术还隐有残存。不得已,黄儿只能强行调运法力直接抹去了它们的痕迹,她身体才恢复不过几日又耗尽了灵气。

        约莫着明日,她就可以出发去找七妹。


拜师

        蓝儿等人在董永家同其他姐妹相聚后,柳宜宣特意寻到金吒,说话间自带文人气节:“请收我为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几位仙女有点惊讶,鱼日董永等人有点惊讶。金吒也有点惊讶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确是个饱读诗书的,但柳宜宣也是自幼研学,腹有笔墨。且他只是同黄儿在此小住几日,不觉得能教给柳宜宣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蓝儿反应过来。她之前被家鼠惊吓,嗔道柳宜宣只会写文章,又非文武双全。柳宜宣决心道去拜金吒为师。后来黄儿金吒等回到天庭还有要事,柳宜宣拜师一事尚未提起便不了了之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也已经几个月过去,蓝儿没将此事挂在心上,没想到柳宜宣一直还记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习武之人大都是从小练起,又是苦功夫,蓝儿心中不想他这般苦练,柳宜宣自己却是坚定得很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稍有诧异也淡淡应下此事,只是柳宜宣现已二十有余,也只能教他些基本路数,成果如何还须得日后勤练。

        凡人之中黑鹰也是个练武的,几日来见柳宜宣讨教练习,觉得与他年少所练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橙儿解释道,自幼修习术法武艺与单纯练武的确有些区别。柳宜宣所习自然是大有裨益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黑鹰又道:“你我相比的时候也没什么不一样的。”橙儿笑言:“练至纯熟自然融汇相通,看不出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黑鹰是个武人,与橙儿也是因武结缘。他知道金吒是为将神,本来也有与他过招的心思,但是此事也搁置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传闻是六公主当时在现场给悄无声息劝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青儿坐在桌前,为少了这番热闹娇嗔:“六妹你干嘛不让他们比比啊,我倒想知道是二姐夫武功好还是三姐夫武功好,你说呢三姐?”

        七姐妹中还只有紫儿正式拜堂成亲,青儿这一出口,她身边的黄儿有些羞赧,把五妹手上东西拿开:“我看啊,你的武功最好。”金吒修习的年岁都够凡间几次改朝换代了,有什么好作比较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蓝儿误打误撞免了这场比试,思考周全道:“金吒哥哥当时误伤了三姐,万一比试中伤了黑鹰怎么办?” 青儿点点头:“说的也是。”黄儿又有些恼,当时若非为救下兔子,未必如此结果,总得找时机再与他比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橙儿知道这事后去了别屋找到黑鹰,大抵告诉他若要比武直接与她就是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冬夜落了雪,晨间寒意更甚。

        柳宜宣等人穿的衣裳又多添了一层,蓝儿担心他今日在外会被冻伤,柳宜宣也知道蓝儿担忧,只是他要拜金吒为师,一曝十寒自己心中也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蓝儿颇是求助意味看着三姐,黄儿也顺利接到妹妹求助的眼神,颔首表示自己会帮忙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雪霏若芦花覆水,净色尤晞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人走到董家院外,蓝儿兴起吟诗,眼眸灿亮看着柳宜宣,柳宜宣略加思索,和诗下句,一双才子对笑晏晏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从远处过来,递给了黄儿一枝梅。花间含着雪粒,光辉颜色。

        董家附近并没有梅花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稍晚起来的青儿听六妹说刚刚的事,抱着马天龙的手臂撒娇道:“我们也去那片花林看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对他们来说有些距离,不过看青儿这般喜欢,马天龙便也应下,盘算着赏花的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鱼日嗤道:“好看有什么用,能当饭吃?”

        青儿摆摆头故意气他:“你懂什么,好看能让我高兴这就够了。你啊,还是好好准备饭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鱼日和食神相处这么长时间跟着学到了两手,食神也乐见其成,厨房里能帮上忙的又多添了鱼日这位聪明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青儿又道:“那三姐呢?”蓝儿回道:“三姐他们刚刚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和金吒早已到了清溪梅花那处。

        微雪拭后环洁辉映,是谓赏梅乐事:林间吹笛,膝上横琴,石枰下棋,扫雪煎茶。此处无笛、无琴、无棋、无茶。却有另一美景,美人淡妆簪花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把梅花轻轻戴在黄儿发间。自是暗香傲雪寒,美人犹胜之。


【黄金】云不掩朝阳(十四)

        翌日,黄儿在山峰云间窥看,眸光微缩找到了妖孽所在,旋即飞身去到山腰。阵法的光辉依旧困着山中这些无意识的邪祟,黄儿的气息与山中冲撞,只觉越靠近那处越是不适,仿佛有有什么在禁锢她的血脉、束缚住了手脚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落在枝杈上,足尖轻点,死盯着下面的人。那人身披黑袍,身材不算高大,他开口道:“三公主,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本事,见到我又如何,今天你死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愈发觉得灵气运转不畅,黑袍人识得自己,而自己却不认识对方。等那人扬起脸看向林叶间的黄儿,她才勉强有些印象,继而喊道:“黑骨仙!你个天庭叛徒,当日未将你处死已是天庭留情,竟敢在此兴风作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黑骨仙引来小妖上天,又意图盗取天宫宝物,本已剔除他的仙骨,现在他不知从何处习得邪术,周身气息污浊,手上不知是什么法器,流转着铭文符咒,绝非他这等妖孽可有。黄儿心想,现在她仙气受压制,也必定是黑骨仙所做的手脚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一手持定光剑,一手持黄练向黑骨仙攻去。黑骨仙虽习得邪术延寿增法力,但也绝非黄儿的对手,但是现在黄儿在压制之下使出五成法力就已十分勉强,二者打得平手。所幸周边邪祟依旧近不了黄儿身,她不必为此分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柄与上古有关系的法器果然非常物。定光剑引来的日月之光无法触动那些铭文,黄儿便不再关注它,一心只要取黑骨仙性命。黑骨仙看上去仍有余力,向黄儿挑衅:“处死?你们杀不死我的。只可惜三公主你今日却要死在我手下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对招过了百十后,两人本是攻防兼顾现在全是攻势,出手愈加狠辣。黄儿越是凌厉,气息禁锢就更是明显,内外施压之下总觉行动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中有异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又有其他人入山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瞬息,来人便已经靠近黄儿二者,仿佛未受到影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黑骨仙没料到还有旁人,在那人靠近之时便抽身向他攻去。黄儿看黑骨动作便知第三人绝非他的帮手,或许也会被牵扯进来,见状只想要制擎住这妖孽。但那黑骨仙使个虚招,趁黄儿不备,在她追来之时晃身将法器刺入黄儿体内。而黄儿的定光剑也直直穿过他的肺腑,此时身后来者亦是给了黑骨仙致命一击。

        黑骨仙低头看着身上伤口,恍悟喊道:“你骗我,你骗我!”

        原来那铭文才是真正的法器,她亦是低头看着,那流转符文渐趋消失。黄儿现在痛到几乎麻木,伤口处血流不止,她以血为媒,截取了黑骨仙心里的记忆和邪术。这等法术须得施法之人心境澄明,专注定神。但黄儿强作分神与那来者说话:“这妖孽必死无疑,山里的邪祟快压不住了,你赶紧下山不要多留。”虽然她与这凡人并不认识,甚至两次见面也不怎么愉快,也不知道他为何在此。黄儿依旧提醒他离开这是非之处。

        抽离的滋味并不好受,黄儿昏迷前夕还听到黑骨仙不止的骂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来人金麒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到黄儿受如此重伤堪堪忍到她施完术法,便将她扶起止了伤势,带至一旁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昏倒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那人拾起了她的定光剑。

        金麒拿着定光剑,剑尖直指妖孽:“叛仙黑骨仙,贬出天庭不知悔改,下界为妖祸害一方,不敬上神,当处极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极刑的痛苦比刚刚更是要千倍万倍。他的光芒耀眼的很,痛苦更甚。

        黑骨仙连喊骂的气力都使不出来,他微合上双目不敢直视剑辉,口中喃喃道:“你是……金吒太子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定光剑是黄儿托太上老君炼制的。她几百岁的时候独自解决冰魔霍乱一事,妖邪得了一块天石,汲取了大量法力,搅得这一带不得安宁。黄儿是碰巧遇上,她那时还小,费了很大力气才斩杀妖邪。冰魔把天石放在心脏那里,在肢体消散的时候被面前的黄衣女剖心取石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回到天庭后拿着意外得到的天石找到了太上老君。那东西果然是一块非凡的宝物,蕴含着混沌之力,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,也难怪一个小小妖孽竟敢如此作乱,自称魔物。此物放在冰魔心脏百年,被魔气浸染,黄儿把它扔进真火之中烧制三百日,又找来其他宝物炼成了一柄刃若秋霜的长剑。

        长剑继承了混沌之力,若有星辰流转其中。这算是黄儿第一把亲手打造的兵刃,心里很是高兴,她迎着朝辉而生,是上古神仙的后代,天生有着日月的神性,便把光辉也引入其中,镀上几分日月的神力,取名为定光。天界的法器是有灵性认主的。定光剑在黄儿手里千年,愈加强大。

        半月前金吒领了暗旨下凡,未曾想在这里碰到三公主,现今她身负重伤,金吒自然接过了她的责任。定光剑在金吒手中并非如在黄儿手中那般听话,直至感受到一股亲切的法力后颤巍的剑身才渐渐安定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黑骨仙意图盗取的宝物与金枪阁也有莫大的关系,作为主神,金吒对这个叛逆动用了极其痛苦的刑罚。他持着定光剑,连带黄衣仙女的一份,将罪仙处刑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仙骨断裂,重伤已是几近危及生命。金吒俯身给她检查伤势,心道,果然是我的过错。不思其他,以自己的仙骨替换黄儿受伤的仙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剜掉胸前的仙骨,霎时便是锥心的疼痛。青年察觉到四肢百骸沉重下来,五感六知不如先前敏锐,蹙眉不展。这是凡人之躯的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林间邪祟本在黄儿阵法下在山中抑制着,如今术法渐失隐有返赴之意。现在他二人法力尽失,三公主又是重伤,还是马上离开这里才好。金吒踉跄向黄儿走去,见她伤势有所好转眉间才舒展开来。他撕下布条先给黄儿简单包扎了伤口,抱她下山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本干净素雅的衣衫染上了大片血迹。金吒用外袍披裹住她的身体,尽量不惹注意地把她带回去。


有一种冷……

叫三公主觉得你冷


金吒去北冥出征的那段时间黄儿正在天河织室安排来年织锦之事。

军中传信回来,交代了前几日交战情况。主帅多多少少都带了些负伤,自然也包括金吒。其实他的伤并不严重,属于再不抓紧治疗就自己痊愈的那种。不过这消息到三公主耳中,只有简单一句话是被她提取到的:金吒受伤了。

黄儿自谓不是过虑的性格,知道这事后也没那么容易放宽心。北冥之地苦寒凛冽,在那地方霍乱的妖魔至寒至阴。于是黄儿分神准备给金吒制件新衣。素白鹔鹴翎羽制的裘衣,莫说金吒天仙之体本不惧寒,便是寻常凡人之身也能御九寒。

鹔鹴翎羽并不易得。

某一日四妹过来看到黄儿缝绣,惊讶问:“三姐,你这是拔秃了几只鸟?”

黄儿认真思考后回道:“我还没有拔秃它们。”

挺好……不竭泽而渔……

四妹默默转身把黄绒鸟放飞到屋外,独自念叨着:“这几日还是不要在三姐这里,免得她拿绒毛做装饰。”

 

北冥战事结束后,金吒回天见到黄儿,眉眼尽是笑意。黄儿领他到内室把鹔鹴羽衣拿给他看。金吒并没有直接接来,隔着衣裳抱住黄儿,“很好看。”

老夫老妻了,黄儿还是有点害羞。

 

南苕湖寒若冰雪,却终年不冻,湖中花皆是不畏寒的。金吒带回了北域玄冰置于湖中,这湖面雾气更加清濛。

二仙在宫里小憩赏景时,仙侍禀道,三太子和炳灵公来了。

缘是此日幽冥神祇上天述职,结束后天化和哪吒便一同来了月轮宫殿。

金吒平素少有如此装扮,天化又是久不在天宫,一见便骇异道:“师兄这是病了不成?”

黄儿幽幽道:“只是我这湖水颇为清凉。”

南苕湖底玄冰寒意更甚,四仙身边一阵阵的凉意,湖中的花开得很是放肆。神仙只是不畏冷,又不是感觉不到冷。

金吒很合景地接过话:“你可不要染了风寒。”

天化迷惑,不知自己这一番好心问候出什么错了。

相比起来,哪吒说话贴心多了。哪吒抬头看着天化:“师兄,你要是冷的话我可以帮你取暖。”

三昧真火吗?不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