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古生

【黄金】云不掩朝阳(廿三)

        这里的人岁岁代代生至江边,长在江边,民风淳朴开放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他们住的院子有个侧门,外连着后街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边已近黄昏,江河之上仍有人划船嬉戏,少年幼童们的腕上系着彩绳,佩上香包艾草,偷偷将米酒混到雄黄里饮用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穿过人群,稀奇地看着街边被围着的摊贩。她挥挥手把跟在后面的金吒叫到身旁,在他手里塞了件物什。金吒低头一看,是条五彩丝绳,他一直走在黄儿身后,不知何时她手中多了这东西。黄儿自懂他的疑惑,手指了指上面打趣,看他模样又嬉笑道:“刚刚有人送给过路人的。他们都戴着,你也戴着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行至河边不远处,偶尔过来稀疏几个人,恰能望见江上船影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听有人在叫“芷娘、芷娘”,下意识转过身去才反应来并不是在喊自己。金吒见其异样,心生疑虑。不过那边很快一群人走近,金吒也就没有询问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这“芷娘”虽不是在喊瑶池三公主,来人确是找他们的。袁芷远远瞧见二人身影熟悉,走近一看果然是他们。同伴见袁芷突然走开,跟在后面喊她,其中也有那日帮忙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人乍见金吒黄儿玉立于月影之下,端庄若神像,恍如姑射仙人,不禁闭口噤声,只有袁芷一人走上前去。小姑娘未曾想到他们出来游玩,又未料到再次偶遇,十分欣喜,向他们招呼邀玩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笑言:“我现有些畏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几人说话离去后,黄儿想起她和金麒被歹人围困,又一起跳至山涧,却是低头笑了笑说那几日可真是她近来入水最久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未应和,转而问道刚才听到芷娘如此反应,可是遇到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刚刚只是下意识一个反应,金吒问来她倒是想了好一会:“我曾化名玉卮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瑶池三公主,上神名册记着她的正名。黄儿是她的小字。只是天宫之上,鲜有人对她直呼其名,她的父君母后也常唤“黄儿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封号甚多,一年战捷归天,九重天上花草似有灵性,一日绽放,花瓣从南天门伴至圣殿。黄衣女向来与山川亲近,行走间百花相随,但如此奇景天界也是罕见。其一封号天荣公主果真是相符,欣欣蔼蔼,煊赫灿然。姐妹好友侃道,本意将军归来,不料却是摘花郎。如此一来,直唤她“天荣”的仙友倒是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瑶池主要掌管财富长生,照看女子幼儿,兵将神职甚少。如今几分将权已划入橙黄二人手中,一人掌天规神力,一人掌天牢之权。黄儿在正取神权之前被玉皇派了任务。她那时去逻谷探望一仙姊,阿姊微有病疾,黄儿日驭骏马从东极取来芝草送服。也因她日日来往山境,天庭报有一凡间男子感动上天,特让一仙子下凡相助,这旨意便落到黄儿手中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一点点回忆前事,握紧了拳讽道:“遇到一个书生,后来就回天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回天庭之后甚少了解其他仙家之事,此刻听黄儿简言两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,她显然是心中不悦。他听到这里闷声问道:“你和那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摸不准是七公主的前车之鉴,亦或只是私心所致,他说不出黄儿有思凡之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似是压不住怒火,陡然提了音调:“我和他?我自然是他的恩人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那男子是逻谷附近一崔姓书生,与崔生相识后黄儿化名玉卮,便被卮娘卮娘的叫着。几月下来天天如此称呼听得心烦。再说崔生其人,本是个读书人却未中榜,家有一母在祖籍供养,甚是贫困。黄儿初来,见崔生侍奉花草,是个有心人,倒也乐于助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忽一日她座下丽娟仙偷偷潜来,将九重天上的消息带给黄儿。玉皇有意降下婚约将黄儿许给崔生,只是尚未拟旨,黄儿闻言震怒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崔生也遇一老母,说十五日后就是提亲的吉日,他遇到的玉卮姑娘便是良配。崔生担心其母不喜媳妇美貌,便谎称要娶一媵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所居之处在附近山川中,向来是她亲找崔生。那日她前去,见崔家摆着婚礼所要与酒馔,心中不悦。崔母也在此处,她面无异色,背地里却与子言此女妖美,恐是狐媚之辈,不可相迎。黄儿耳聪目明,此句凡人妄议落于耳中,更让她忿然作色。

        待处理好凡间琐事后,黄儿即刻回天不多做停留。她曾怀疑过婚约旨意是否真有其事,但从雷部那些人碎语中得知玉皇的确有此意图。不过往事纷纷早已过了几百年,玉皇即将游历闭关,三界要事由王母掌定,天牢半边权柄也早就划归黄儿,当时他为何弃了这打算也不得探明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规乃是自然而成。早在她姐妹主七仙阁前,玉皇便改过天规,其中一条就是不得思凡。这之后云花女私配杨天佑被天庭发现,害他们家破人亡,至今云花公主与杨二郎母子也难以相见。但他又多次降旨意,赐下婚配,随意摆弄别人的命运。

        所谓天规谕旨,也不过工具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公主生来体弱,王母与诸姐为了照顾幼妹很少由她担任职事。断仙台之上近百年来只有二者受刑,一个是叛仙黑骨仙,一个是思慕凡人的瑶池七公主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性子护短,她当然不会说七妹违反天规如何如何,只怪到那玉皇身上,怪他改的天规断情绝情。念到七妹,她如今以凡人之体更是羸弱,但所求与董永长相厮守,何尝不是得偿所愿?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未曾与金麒提过天宫之事,将崔生和七妹的事挑挑拣拣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末了,黄儿定定看着金吒,走过他身侧接着道:“我七妹现在和她的董郎相知相守,我的大姐或许也还在人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世人说神仙好,但凡间有的东西就是天上没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金麒,这些天看你渐渐好起来我特别高兴。我想每天就这样下去,你觉得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虽不曾生有男女之情,但又不是无知稚儿,哪里会听不懂三公主话里的意思。他不解自己做错了什么让黄儿生出这些旖念。若他当初以真实身份相告,如何会到眼前进退不得的地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感情绝不能如此存在,梦魇也绝不能成真。别无他法,既然不能作出回应,金吒只好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感念他舍命救护之恩,又与他日日相处相交,情意益涨,今晚提及七妹思凡也不免谈到自己的心思。她最是好练功习武,一向性子直接刚烈,现在却也沉下心来会照顾人,说话间露出些小女儿情态。

        话还未尽,黄儿转身发现金麒早已离开,心中不快,冲着背影横一眼跟了上去。不过快走了两步,黄儿吃痛一声,抚着心口蹲在一旁,又因他这般不解情意暗自恼火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虽是转身离开,但习武之人感官何其敏锐,他两人离得不远,黄儿脚步声也是一清二楚的。听她痛呼,金吒闻声急赶回到黄儿那问她何恙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不言,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看她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,无奈道:“你在搞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搞什么,”黄儿抬抬胳膊,“我就是受伤了,现在还疼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有你在我当然没事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又是一通无言,起身便要回去。未走开几步,金吒又转头回她身前问:“还疼吗?能起来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摇摇头,也不知意思是不疼,还是无法起身。她伸出手来,金吒扶着胳膊把黄儿搀起身,只一言不发地走她前面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看他这幅不开口的样子,将那些不快甩在一边,紧上前去笑喊住他:“过两天我要去找我妹妹,你不和我一起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顿了顿,接着往回走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又说道:“我会有危险的!”

        法力恢复了还不回天,知道有危险还到处乱逛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倒是还清楚自己会有危险,金吒隐隐带着训斥:“知道危险还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有你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迈步到他面前,金吒被迫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灯火黯淡,所有辰光都盛在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中。

        仿佛笃定了金吒不会拒绝黄儿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天宫众仙口口皆传,谁不知道三公主是个不好招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她当然是不好招惹的。金吒哑口无言,一门心思地想自己下凡诸多时日究竟做了些什么,行事谋划怎地还不比从前缜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两三日后金吒几近痊愈了,两人离开了袁家小院。

        临走前,黄儿与袁姑娘道别。袁芷有些不舍,又记起什么的在她耳边说道:“姐姐,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啊。听说其他州县常有女儿家失踪的事,一定要谨慎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其中关联的甚深,袁芷总也说不太明,只是提醒他二人行路小心罢了。黄儿同金吒对视,自是都想起离开五陵那段遭遇。黄儿向来容易注意到琐细枝节,袁芷明提了她便能猜到几分。这普天下之事不是一人一朝一夕解决得了的。况她时日有限,诸事紧迫,凡间政事又不由一仙女左右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捏了捏袁芷的手微笑道:“我知道了,会注意小心。”小姑娘发髻上的青白玉簪温润剔透,黄儿对她道:“袁姑娘,你今后会平安顺遂、得偿所愿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两人走开一段路,黄儿突然问道:“金麒,你会不会骑马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道:“只怕骑术一般。”自然是些谦谨之言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拍手道:“那便好了,我们去寻两匹好马,也比走路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其实他会与否都无甚紧要,黄儿想,有她在呢。



【黄金】山色空蒙雨亦奇


        她拿着花束回来的时候那个人正站在楼阁远眺。


        亭阁掩在山林之间若隐若现,蜿蜒至群峰深处,极有雅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袭玄墨绣金长衣,腰束玉带,乌黑长发用一明冠素簪束起。远看便如画中人影一般,长身英挺,仙姿玉质。明明是极为繁复华美的打扮,偏偏隐在山青雾色之中,姿仪素雅。

        青年转过身来,冰雪白皙的面庞上剑眉星目,墨影中淡出一点珠玉。金吒见黄儿回来,不自禁露出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抬手对他挥了挥,踮脚便向着山间楼阁飞去。仙女身姿绰约轻盈,织金缎裙上的素白暗纹浮动间流影含光,似是藏着无数白蝶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惯是个性急的,顷刻间落至金吒面前,他伸过手臂揽住黄儿腰身,带至怀中笑问:“你这一大早去哪玩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拍拍他道:“去后山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又松开手臂,两人坐在一长椅上,黄儿把东西随意放至一边,兴致盎然地说些今早见的趣景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把采来的花递到他手中,惹得满是芬芳。她眉眼弯弯地问:“会做什么?”金吒摆弄了一下,侧过头看她:“花环?”黄儿先是一愣,笑得更嫣然:“好,好,那你编个花环给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其实金吒没弄过这些。黄儿下巴搭他肩上,倚靠得很是舒服,美目流盼,看着那修长手指侍弄那些还带着清露香泽的花枝,偶尔出言点拨几句。金吒是个灵巧的秉性,黄儿如此说,他便照着做,手上功夫也不焦躁,不疾不徐地梳弄着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只是看着他摆弄花枝也很有滋味,后来也不说话,两人静静地倚坐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察觉出肩上的力道更沉些,金吒侧首看了看,黄儿阖着双目,睡容姣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柔静秀颜,和平日里热诚可爱的模样有些不同。她睡着时,或者只缄口立于某处,是看不出内里是个张扬热烈的性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试着抬抬手,却被黄儿半身压着,动作实在不便。他放下手里半成型的花冠,另条手臂伸来把黄儿环过,起身抱她到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睡得很沉,也难怪,昨夜休息的晚,今早又出去玩了足足半日,确实会有些疲倦。


        山间雾气凝成珠,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,窗内也渗进凉意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把编好的花环放在木案上,坐在黄儿身边给她压压被角。

        细雨蒙蒙如雾,若不是他伞边坠了一滴水,也难以看出与山雾朦胧之景有何不同。雨势再大些,金吒收了伞进去,见着黄儿睡得不如先前踏实,翻了好几次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起了逗弄的心思,时不时轻划过黄儿手心。


        也不知是被金吒碰的,还是雨势喧吵的。黄儿迷迷糊糊握紧了不安分的手指,含糊问道:“什么声音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下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下雨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几乎同时说着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撑起身来,俨然睡饱得神气扬扬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下雨了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掀起被子,就这么赤脚走下去,透过木窗看着外面山景。

        迤逦山峦裹在缭绕雨雾中,青黛连绵无垠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转过头刚要说话,金吒正站她身后,差点撞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心有灵犀地想到同一个地方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山畔一处湖泊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处雨意依旧朦胧,湖面镜光妩媚,隔着薄纱映下层层山景,甘心沉醉于此。

        胜似仙境。

        着花冠月帔的仙子踏水寻趣,便是墨金难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天仙眷侣所至之处,何处不是仙境?


旧日

克苏鲁设定

最近脑子昏得反反复复,口味也很刁钻。前言不搭后语的,当是在沉浸式写文吧,沉浸到失去逻辑,意识流都算不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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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没有人知道黄儿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拿着那些手稿,上面写着凌乱潦草的符画,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太奇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临走前精神处于极度拉扯的状态。她的眼睛只有在谈起那些虚无时才能聚齐神,仿佛在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人知道黄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的话总是互相冲突,只有一点可以确定,黄儿确实不在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次见到祂的时候,黄儿并没有在意,只当是一个奇梦。想想或许那时就该意识到反常的,她从来没有什么混杂的臆想梦境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她迈入了一个静滞的空间,黄儿突然发现这里似乎就是她本来居住的房间。床椅弯曲着结构,依旧平稳的置在四周。墙上木柜中的字画书本落在她的眼中依旧是原来的样子,但它们以一种不可理解的形式存在着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试图从绵软的地板上跑出去,却把这个沉睡的空间惊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醒来时心跳比以往都要快,她在紧张,还不敢回想梦中扭曲的现实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的身体越来越差,她从噩梦中惊醒时总感觉肢体酸痛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她的视线里梦境和现实逐渐没有区别,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团不祥的白雾蒙盖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她还能理解的范围内,暂且只能用白雾来代替祂了,一个拥有不可言说生命的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逐渐能领悟到那套奇怪符刻的意思,以更为精巧本质的点线构造她的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试着向周围的人询问,她们只说她最近越来越奇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确实很奇怪。

        白雾一样的东西拢成一团,又生出无数条细细长长的水汽,那些水汽直接透过她的皮肤钻入体内,随着血液不断流动,不断生长。不断侵蚀她的肢体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精力都让这东西给抢走了,她才越来越頽萎的。可,那些不都是臆想的吗?

        她终于承受不了每次醒来时的酸麻,决定拿着梦里的语言,去寻找解决这诅咒般噩梦的方法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消失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在颠簸的路途上,她几乎寝不能寐,夜不能眠,理所应当地也不用受难以言語的诡梦困扰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想,也许被诅咒的是那栋建筑。她已经离开那里,自然可以摆脱惊慌错乱,也可以逐步恢复普通正常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决定停下脚步好好地休息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那团白雾又出现了,依旧伸出水汽一样的丝线包裹住她。不属于自身的物质随着脉搏跳动,流往全身各处,甚至触碰到最深处的末梢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为何,黄儿这次没有害怕。那些凝成线的东西逐渐变得膨胀,很像人的肢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以前只能感受到祂,这次仿佛能够直接触碰到祂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试着看清那团雾气的本质。

        祂消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消失在黄儿的梦魇中。或者说,消失在黄儿体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听到体内另一道声音。怪异、晦涩、散乱的音节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终于明白那些艰涩音节的意思。只是不断重复着一句话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不继续寻找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找下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不继续?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醒来的时候没有往常的不适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又在梦里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,但应该算摆脱了吧。她想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穿好衣服,对着镜子梳整长发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感觉自己神色也好了不少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伸手点了点光滑的镜面,手指沿着眉眼勾画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许久不见这幅神采奕奕的模样,都有些陌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不知道那不详的白雾究竟是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突然瞠大了双眼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心里猛地出现一道渺远、空灵、近在寸许的声音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“Kuṇḍali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祂说:

        我的名字是Amṛti-Kuṇḍali

 



【黄金】云不掩朝阳(廿二)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又从梦中醒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梦乱的很,把先前的事和幻梦糅杂在一起,难以勘破其中。他不敢说预示了什么,只怪自己修为不足。

        晨光熹微,金吒修炼入定,心绪逐渐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进来后见金吒盘坐床上闭目养神,忆起初见时对方说的幼时曾受高人点化,心道:他若真有机缘,几世下来未尝不能度化成仙。转瞬又想:他不可能是金吒,他俩素无瓜葛,没必要隐瞒身份,也没必要将自己弄到如此地步。况且她想不到金吒会出现在那里的理由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这天早饭时候,金吒才瞥到黄儿手上不见了灵石,忽的想起梦里三公主典当灵石一事,又忆起他曾问她灵石所去,黄儿只说放起来了。这令他不便再问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俩几日来交谈甚多,金吒一时恍惚这些天是否真的有此问话,动作不由迟缓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见金麒吃着吃着延滞下来,觉得好笑,拍拍小臂问他:“你想什么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金吒回神,思索一会试探道,“你手上的宝石呢?能不能给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取下放起来了。”黄儿下意识摸了摸指根,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,但也如实说给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梦中所见,没人和他说过此事,金吒自是不可能凭空质问黄儿是否将其典当了。但灵石是七仙女贴身的宝物,没了灵石就不好施展法力。金吒下凡前曾向黄儿讨借灵石,他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,三公主没了灵石无法直接参与到七仙女思凡一事中,免得这位性情火爆的殿下又在天庭干出大打出手的事。如今在凡间,黄儿先前又受过伤,怎么会无故离了护体法器。金吒愈加笃定灵石已不在她身上,生硬道:“好,那拿出来,给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一向不喜这种语调,哪怕是金麒她还是有些不快,啪的一声拍到桌上,压着气火还口道:“什么意思?我要不给你看,你能怎样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宝石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吗?收起来为何不能拿出来看看。”黄儿所言愈加让金吒相信她把灵石典当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不多争执,起身将灵石召出。黄色灵石浮在两人面前的半空中,熠熠光辉如虹,转瞬落在黄儿伸出的掌心里。她将手中的灵石扔到金吒怀里,挑声道:“不是要看吗?看吧。”说罢黄儿又靠近了些,一双眼睛带着猜度,与金吒对视:“真是奇怪,你看它做什么?你识得这是何物?”

        灵石既在她身边就好,金吒本想说的话让黄儿一下子打断,把灵石塞回她手中,语气又平缓下来解释:“不识得。我看你没带着以为丢了,就多问了两句。是我冒犯了。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点点头又坐下,托腮瞧着他笑:“这有什么好道歉的,你怎么注意到它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,”金吒难得磕绊着说话,“你那天醒来不是在找这戒指么,我想它应该对你挺重要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待到金吒喝完饭,黄儿手挥,物什各归其位。及至今日,她的法力已然恢复过半,也是第一次在金麒面前使用法力。看他面无波澜的样子,黄儿当真好奇他说自己曾受点化究竟是何种程度。问到此事,金吒答不过知道些修心凝神之道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道:“我不懂医术,也不曾修习过这方面的仙术。但是你既然懂调息导引,我将部分法力渡入你的体内或许可以治疗臂膀的伤。”金吒听闻此言,心想如果三公主要修习医术,回天后倒可送她几本医经。

        若是凡人伤筋动骨,一条臂膀也许就这么废了。但是金吒之所以恢复迟缓,不过是先前失了一块仙骨,待他恢复后此伤也不成问题,无需相助。他俩鲜少谈及此事,看来三公主显然是仍有歉意,耿耿于怀。金吒道:“小伤罢了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再说,你先前在五陵伤势严重,痊愈了吗?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两人正说着,有人推门而入,正是袁芷。她走来这边的时候看到屋内闪烁,以为在白天燃了烛火,敲门无人应答便擅自推开,见到那两人说着私密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屋内摆设依旧简洁,只有刚刚的碗筷摞在一起还不曾拿出去。袁芷道:“我刚敲门没人说话,所以自作主张推门进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是第一次见到袁芷,听黄儿所言是这个小女孩相救,颔首致意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人说了会儿话,末了袁芷邀他们共进家宴,被二人婉拒了。黄儿不想见其他人,金吒更是喜静的性子。袁芷也不勉强,临走前想起什么转身说这两日晚上也有端午活动,有趣的很,若是有兴致可以夜游一番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下凡以来遭遇颇多,又坠水数日,早已不知道何月何日。他二人近来外出都挑着人少的时候,却不知已到了端午时节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等到袁芷走了,黄儿关上屋门,昂头问道:“果然人都过糊涂了,忘了什么日子。端午的话是不是要吃粽子啊?你要去玩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摇摇头道:“你要是想出去的话,我可以和你一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抿嘴笑了笑,朝金吒走去,将双指搭在他脉搏上,而后滑入掌心,两人掌心相接。金吒感受一股法力自黄儿掌间传来,运及全身。他若只是个普通凡人,真是白费了一番苦心。黄儿法力与金吒相近,灵力汇入时自觉周身畅快,肢体轻盈,如同那日灵石之力疗伤。

        事罢,黄儿道金麒其人若是潜心悟道,未尝不能飞升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心中暗语,我若真是这个年纪也早已修身成圣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今刚提了正值端午,两人便做了粽子来吃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觉得早些告诉他自己的身份真是件明智的事,如今也不用多做隐瞒,心思坦荡。

        院内种了几株树,食罢黄儿飞身坐在离木窗最近一棵树的枝杈上。双腿荡在半空中,黄儿整个人靠在枝干上,身形被枝叶影影绰绰地掩盖着,若有其事地看着外面成群聚堆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屈原大夫投江早已有数百年之久,如今祭祀的活动很多,此间地处古楚地,更是热闹非凡。白日赛龙舟的就不知赛了几天了,只是黄儿现下实在不想近水。现在尚未日入,人群熙熙攘攘已有了入夜集会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九重天的节日庆典自是与人间不同,金吒早也不知道如今凡间祭祀节日何种面貌,三公主亦是难免心有好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倚靠窗边,对着叶间乘风的仙女道:“你看了许久,也带我去看看?”


太子妃她病了(三)

        指腕相接的静默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难得想了许多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她回到瑶池之后。重伤一事被玄女下令压着,除了近信几人,谁也不知道殿下伤势如何。

        体内筋脉四分五裂,刺骨的痛楚折磨着每一寸骨肉。玉卮悬空置身在云气中,面色苍白,没有生机。仿佛所有的血脉都要被生生拉拽,逐渐变得细窄、凝滞,连一丝表露痛苦的机会也没有给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天医也不知道为何如此伤重。玉卮后来也才思索明白,她经络受过伤,如今再次受创,终归是脆弱不比从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以为身体痊愈,却发现还残留着不适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玉卮冷冷看着金吒,心想终究要和他把这些扯在明处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眉间不展,玉卮体内的灵气十分稀薄,血脉羸弱。如何也不该是一个法力强大的天神的仙躯。但他曾遇到过这种情形。金吒轻声道:“筋脉碎裂,你的伤……”他的话轻而缓,夹杂的情绪或许也只有自己才懂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没让他说完,抢过话道:“对战䗤妖那次,力不能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抬眼看过来的时候,玉卮却转过头去,深深吐了口气。她以为会和他争吵、撕破两个人维持这么久的平和,甚至无谓金吒知道自己对眼前的厌恶,最后却只是如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甘露灵力从他掌中渡入玉卮心脉,甘霖降生涸谷,终究只是杯水车薪。金吒没有问这对她是否有用,愧疚道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卮还是不肯正眼瞧来,仍不解气地暗骂几句这和他有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瑶池那些时间,阆苑内的癫狂、死寂到最后的一切祥和,玉卮到底是给自己磨出一个慢吞吞的脾气来。她若不接受这具病躯,也只能继续不断的折磨自己,折磨身边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曾亲眼见着一个人死在面前。纵使再不愿意玉卮也不得不面对眼下事实,不想再牵连上别的什么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那股灵力钻入到她心府中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放平了心境,丝毫不在乎将所想所念剖开在面前这人的眼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琼香袅袅的仙境宫殿。

        厮杀战场。

        清寂的月宫。

        神山仙林中,一个素衣少年转过身来,冷淡地瞥看一眼。


        玉卮金吒俱是心头一惊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何会想起他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匆慌甩开金吒的手,额上又因心悸洇落几丝细汗。金吒出神片刻,不解她为何在这时想着此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心知肚明地遮掩住那少年的身份,金吒问:“不知他是何人?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卮:“故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又试探道:“是朋友?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卮嘴唇微动,把这两个字在心底无声重复着。忽然,她冷笑了一下,又神情悲哀着道:“或许是,我不知道。如果还能见他的话,我也想问一句肯不肯认我为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当然见不到他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这么想着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也这么想着,他毫无缘由地说:“见他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卮落寞道:“道声谢吧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宫里无音,压抑到极致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微微向前探身,拿着锦帕给玉卮拭汗。

        帕子刚刚碰到她,玉卮忽擒住金吒手腕,拽着他手臂从圆杌上站起身来。方才那枯寂冷淡的仙子指间紧紧抓着云锦朝服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一双澄亮明目迫视甘露,随而扯着嘴角低声笑起来。她实在淡漠太久了,差点想不起来过去在她身上鲜衣怒马的张扬。此刻忽地念起金麒,沉抑过后玉卮似是要把所有的失意都宣泄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按住他的肩膀,越抓越紧,咬着牙道:“我经脉俱碎,仙气稀薄,再也不能领兵作战。形同废人。”她恨恨道:“一个无用之躯,除了嫁到天宫,还能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一番发作未果,玉卮登时心脉紊乱,叫她疼痛难忍。是旧病犯了,凡是心绪有大起伏,又或灵力阻塞,总要心口全身遭罪一通。她捂住胸口,一手从他肩臂滑落,人也随之坠倒,话音渐渐消散,归于沉寂。


        “罢了。今日殿下既知内情,可觉得小仙辱没太子?”
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倾身拉住玉卮,瘦削的肩膀倒在他臂弯中,并没有推开。



太子妃她病了(二)

        按那话本中的故事,清婉小姐和翩翩公子合该有个良好姻缘,唱一出郎情妾意的曲目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显然不是殿里的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子妃既然来到了天宫月轮殿,那她便是这里的主神。但她从不插手管殿里的大小事务,也从不过问。若说这二位上仙相看两厌,又并非如此。二者未有过争执,便是私下独处也可称为嘉耦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似是比对方要更上心些,凡是些珍贵物什直接送到太子妃那处。她也只淡淡收下,用起来十分顺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好一个不以物喜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月轮殿小仙看来,太子似是对这瑶池公主心意不浅呢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瑶池大公主也来了天庭。

        甘露太子妃去看望长姐。姐妹二人见了面没有激动相拥,叙了会日常琐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公主扶握着妹妹的胳膊,关心道:“身体可有什么不舒服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摇摇头:“哪有什么,我常日里就在屋子里休息。没比以前有所好转,到底还是没更厉害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大公主又试探问:“三妹,那你与金吒如何?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卮一滞,缓声回道:“我和他?也算得上相敬如宾。”她忽而露个笑颜:“我成日在内殿,他又公务繁忙,几天下来也未必见得一面。这倒也好,我与他不了解,见了反而不知道做什么了。这里也没什么难为的,比我想的要好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大公主也微微笑了。她来天庭不久,数时日过了对诸天神将也有所了解。“你要真心这么想的我也可安怀些,只怕你心里打着结,对自己不好。月轮殿虽不如在昆仑自在,也是个好的归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可不想在月轮殿,玉卮心道。又怕姐姐担忧疑虑,她也只是默默想着,不曾宣之于口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玉卮近来愈发感觉有些困倦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日玉帝宣金吒等觐见,他回府后到朗瑶宫中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内静谧,侍奉的仙娥并不多。跟着玉卮的小仙子罕见太子,慌张张地行了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夫人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仙娥回道:“殿下在内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便等她出来。先是见了身着青衣罗裙的仙娥,又过了些时候才见到玉卮。

        因在自己宫中,玉卮未作装扮,极其素雅。乌发也只是简单束了个髻,散在身后。碎发紧贴着额间,显然刚刚出了不少的汗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不知他为何此时突然过来,问道:“太子有何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自然不是无故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朝会上又有下界启奏某地似有妖邪出世。过后玉帝又留下他说是叙些家事,可帝皇一脉哪有家事可言。从凌霄殿回来,金吒心中便有意试问玉卮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看她这幅模样,金吒将他事置之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卮凝眸看去,嘴唇一直紧闭着,片刻后垂下目光道:“心法修炼困难而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便是假话了。她生来就是天仙,修炼于祂而言如同掌上观文。神仙心法自然,遑论大道之基本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蹙眉道:“难不成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本想问玉卮是否受伤了,可是她如今整日不曾外出,除非是修炼什么烈性的功法反噬,不可能受伤。他猛地想到玉卮不止一次的说过身体不适,金吒原是只当是推托之词,丰姿英发的将帅如何会是孱弱之体。可是瑶池自从近百年前那一战,玉卮再未披甲持剑。再后来,许是和他一样,被推到姻亲一方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顿声道:“可有什么不适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玉卮觉得这话有些多余,如果什么事都没有,他们又在说什么呢。

        恰好持璋将熬好的汤药拿来。平日里太子不在此处,持璋也一时踟蹰,犹豫是否要现在呈至太子妃那处。玉卮指尖轻敲了案几,示意她拿来。不过是寻常养身的东西。金吒修习医术,自然也是一眼看得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道:“只是以前留下的毛病了。太子过来是为何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终归是这月轮殿的,依金吒的性情,不会允这宫里有何纰漏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碗寻常药汤对玉卮病体无用。瑶池昆仑是何等的宝库,若真有什么奇材异宝能治顽疾,寻遍三界王母也会送至女儿手上。她如今喝着这药,究竟是求个心定,还是提醒自己现下这副残躯之体,玉卮也说不清楚。习惯了,只当白水一样的饮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卮其实是看不出有何抱恙的病态,法力高强,处事干练。如不是今天碰见她修习之态异于寻常,金吒自然发现不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纤细素手仍搭在案几上虚拳着,蓦地却有一温凉触感。金吒拉过她手腕,修长的手指搭在白皙腕子上。这在玉卮意料之外,却也任由他这么做了。


太子妃她病了(一)

*重写

*由于各种各样原因,性格也许会崩

*写不了就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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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月轮宫殿甘露太子的太子妃也是位尊贵的人物。

        古神后裔,昆仑墉城的明珠,赫赫有名的天神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位瑶池公主。

        美中不足的,这位太子妃似乎是个病秧子?

 

        根据月轮殿的仙侍反应,这一点甘露太子并不是很在意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本来呢,这婚事定下,天庭与瑶池往来是少不了的,金吒也去过西昆仑几次。

        每次都是吃闭门羹。

        公主座下的仙娥回回都用同一种说法:殿下身体不适,无法见客,还请太子恕罪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面无波澜,心中也毫无起伏。毕竟也只是按礼行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实在淡泊到了一种无可企及的境界,哪怕这位未婚妻的推辞听起来如此敷衍,金吒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门看起来门当户对、却实实在在情不投意不合的婚姻双方,很难说他们对情形不是心知肚明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身不由己,却又必须做出选择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这个托词一直用到了大婚当日。

        珠冠锦帔的仙客步步踏过霞光,眸光清如静池,盛着来往的万千大小尊神,却唯独没有盛下彼此。即使偶尔的对望,也不过是瞥过眼中的自己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卸下锦衣明服,饮过白玉杯中的合卺酒酿。

        礼毕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位瑶池公主成了月轮殿的太子妃。

        仙侣俱是生了一副好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清朗水秀,一个花容芳姿。水宫仙泠泠不染世尘,千金姝冽冽暗香傲寒。

        貌若璧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内殿侍奉的人都已经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徐步向床帐那边缓缓走过,身后的明珠逐渐黯淡下来。原本明晃晃的寝殿中似是蒙了纱帐,柔光下的虚影曳曳绰绰。锦榻边的仙子不着头冠,妆颜明艳,眼波潋潋无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仙不胜太子好意,恐是无法侍奉殿下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此话讲来不沾一点情绪,就像是积云落雨、云散见景一样自然。

        就是现在还扯着这个幌子。当真竟是能说出这般气低的话来,也不知心里磨了多少遍才能做到无波无澜的份上。金吒随意落座一处,看着她反而顺下话说:“公主身体欠佳,早知就不需饮酒,好好保养才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晓语中真意,心里却是不比面上平淡,暗诽这人说些木已成舟的无谓之言,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静默片刻,两人俱都不作言语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子妃道:“太子且宽心。我既然到了月轮殿,绝不会让你难做。”又微挑着嘴角怪问道:“你当我刚刚说些假话搪塞?还是说这孱弱之体染了月宫灵气。可惜了,若是早些说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心中冷笑一声,早些说又怎样,天帝能选他甘露太子,还能管到哪位瑶池仙姬不成?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被选中应下这姻亲,也无所谓情愿不情愿的,两人都是落下的棋子罢了,能够一致最好。他俩也算认识得久,但隔着许多也谈不上什么交情。瑶池公主高傲知礼,双方也不会失了什么体面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帐幔落下,二仙和衣而卧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过后几日完了这些繁琐礼节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道:“云楼宫的规矩管不到这来。月轮殿只有你我在这,也无需仿什么晨昏定省的琐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月轮殿自然是有规矩的,不过这些规矩如何也管不到瑶池出身的太子妃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子妃点点头,这倒是不错。她婚前并不清楚他的家事,若是与天王王妃同府,礼数自不可免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主司那边事务繁忙,金吒借这个由头搬了其他殿室,也免得两人日日相见的尴尬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月轮殿的仙娥仙童们日复一日,一如既往,平平淡淡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场盛大的婚礼似乎并没有让月轮殿改变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子妃身边随侍的仙子是从瑶池来的,在她座下有些时间了,都是些机敏灵巧的姑娘。既是闲暇无事,便独自在宫中修炼。她的修行须得求稳、求缓,就是这么稳着缓着硬生生让这位神女汗漓漓。

        除了每逢甲子去巡视分野,她也只待在宫中,少有往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完全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做派。


【黄金】云不掩朝阳(廿一)

        上仙的衣服大都是织女姑娘以祥云织造。七仙阁与织女星相距不远,她们姐妹倒是常向织女讨教手艺。黄衣女不善纺织,却有一手好的刺绣工艺。王母的凤袍多是由她来绣织的,将霓虹的光辉钉入其内,庄重典雅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想给金麒缝一身新衣裳也是让她犯了难。她对凡人衣服的样式不甚了解,最后还是比照着原来的缝了件几乎一模一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金麒……”黄儿一双纤手握住金吒,几日来看着他的面容逐渐好起来,也恢复了血色,却不知何时才能醒来,心急难耐,过了须臾掌心与他分开,似乎还带着余温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他不顾安危地救了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黄儿从未见过。他是什么人又有何妨?

        瑶池金母掌管长生,拥有着长生术、不死丹药和万年蟠桃这些令凡人上下求索的神物。长生术法乃因果机缘的法术,不得随意使用。黄儿承袭瑶池一脉,法力尤为佼佼者之列,她以瑶池秘法在锦囊荷包中藏了一道锁魂护命的咒法,若是金麒今后有什么危险自可保全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    无论如何,黄儿不希望看到他有任何危险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木窗之外,烟雾朦胧,此处望去景色别有雅致。江河在不远处,陡然静心听闻此音,倒是勾起了多条思绪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担心屋外凉气伤人,不多时合上了窗户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左肩的伤势牵动了半边身子,连带心口一阵绞痛。金吒昏迷数日,眼皮沉得很,酸涩锐痛遍及了半边身子,试图坐起身来左臂却如何也使不上力,恍惚之间感受到有人把他扶坐起来又喂了几口温热茶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尚无气力,双目又未清明,只知倚靠在怀中,有人低声言语。淡淡的清芳环绕身周。

        半晌,金吒垂着的目光才微微扬起,渐从失神中缓过来,张了张口道:“黄儿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几乎日夜不离地守着,看到金吒有醒来的迹象十分激动。他口齿尚不清晰,音若游丝,微弱喊出她的名字,黄儿又惊又喜:“是我啊,是我。”又将手从金吒背后抽出,放了个靠枕,缓缓喂了几小口水,问道: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微摇摇头,道了个“无碍”的口型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知他初醒体弱,也不多问什么,只望着笑。片刻后黄儿方才想到他昏睡数天,该是吃些东西疗补身体,又道:“你躺下歇息,我去给你端些饭菜来。”

  

        虽然金吒在五陵时失去一块仙骨,毕竟不是凡体,他在黄儿出去的这段时间内调息运气,再加上这几日来的细心照料伤势好转不少。只是左肩伤及筋骨,仍需一段时间才能恢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前些日子自觉心神不定,陷入梦魇,与老君交谈后仍是心中不畅,这几日来依旧大梦一场。那日的箭伤与梦中自戕的伤痛逐渐重合,刚刚差点让他分不清是否还是在梦境与虚幻之中,所幸这种熟悉的情形让他破了心障。等到黄儿回来的时候,金吒状态好了不少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自然是没照顾过受伤的凡人,不知道真正的伤患是什么样的。她见金麒什么样便以为凡人受伤了就真的什么样子了。这么一会功夫,黄儿发现他比初醒时好了不少,甚是欣喜,仍要他好好坐在床边等自己摆好饭菜碗筷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不多作推辞,接受了黄儿的好意。这些饭菜都是她亲手做的,别有滋味。倒是黄儿站在一旁,注意到金吒左手不便,忽而想起那日郎中的话。这些天来她日日忙碌,今天又见金吒苏醒,心中欢喜,竟忘了郎中那句未尽之言,“这位小相公的左臂……”恐是难保,念及如此心里一阵苦涩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见黄儿刚还一片笑颜,此刻却是泫然欲泣的模样,甚是不解,问道:“黄儿,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敛了敛神情:“没什么。金麒,你恨我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不知她何出此言,茫然道:“我为什么要恨你?”

        如果不是因为她,当日金麒也不必卷到和那些人的争乱中,更不会无妄废去一条手臂。黄儿低下头,不忍看他,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:“是我害你受伤的。你救了我两次,我只给你带来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没事。倒是你,确确实实救了我,我该感谢你才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眼见黄儿还是笑颜不展,金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只好也默默无言地歇在一旁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那凡间的药店里不过是些普通药材,对凡人或许管点用处,对于神仙来说不过杯水车薪,万比不得自身修炼恢复得快。不过事到如今,金吒也不好又将身份一事扯清,何况还与黑骨仙等事相连。只盼着两人早些分开,这三公主当做路遇一个普通人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还记着那郎中嘱咐的药方要服用几副,如今还有剩余,便如前几日一样给他熬制。知晓她的好意,金吒便也坦然接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待金吒饭后喝完了药,黄儿把新缝制的衣裳拿过床榻边上给他看。黄儿道:“那件衣服破了,我做了身新的,你待会可以试试。”又把荷包专门拿出来递到他手心中,郑重其事道:“里面放着给你祈来的平安符,你可要带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看黄儿拿来衣裳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又见她拿着荷包若有其事的话语放松下来,笑道:“既是仙女,怎么还用去祈福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仙女祈来的平安符你带是不带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会好好收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又嘱咐道:“你一定要带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此时黄儿心起了与他共度的念头。想是和七妹董永那般,若能与金麒共度一生也是神往。自己在他身边,决不能让他再受伤了,可是黄儿总觉得还要再多添点保障才放心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时来帮忙的伙计见那青年已醒,道喜祝贺。

        江岸常有人聚集,显得很是热闹。不过金吒初愈尚需休养,二人也不去那人多的地方凑集。

        附近也有静谧之处,可见一双身影同行。

        清俊秀雅,宛若神仙眷侣。


黄金/云不掩朝阳


前期部分剧情粗剪,看个乐呵。

碎碎念一句:

在预知方面还是黄儿比较靠谱,三公主梦境那都是原剧剧情。金吒,不行,跑偏了。

【黄金】云不掩朝阳(二十)

        初夏渐暖,林间鸣声啾啾。屋内散着清意。金吒正在修炼养身,自他周身萦绕着清莹泽润的气息,消解了朱明赤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金吒。”黄衫素裙的女子推门而入,笑意满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稍加调息,起身到黄儿身边问道:“怎么了黄儿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个……说今晚有个庙会,届时热闹得很。我们一起去吧。路经的湖畔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,想必景色也是不错。这几日都呆在七妹家,还没出去好好玩玩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凡间盛会必定各路人众多,金吒一想先前黄儿曾被凡人所骗就有所顾忌,但若是不应岂不扫兴。黄儿见他不说话,温声道:“你要是不想我们就不去了。还有这几日身体可好转些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吒道:“没事的。我只是在想鱼龙混杂,担心你又遇到什么危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儿笑道:“我会遇到什么事?我的伤已经无碍,灵石也拿回来了。就算法力尽失,七妹他们都在,你也在我身边,会有什么危险?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说至最后,颇有种撒娇的意味。金吒牵住她手道:“是我多虑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他们下凡已有数月,那日金吒为了追回被骗取的灵石,追着三公主来到凡间。三公主自不可能归还灵石,他二人又都是善动手的性子,枪剑交锋中竟误伤了三公主的仙骨。金吒向来恪守天规,如今丢了紫灵石不说,还重创三公主,只以自己的仙骨替换受伤的仙骨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公主醒来后一通怒火,不顾伤势坚持要找到七公主,途遇歹人。为了三公主的安全,金吒自断一臂;为了照顾金吒,三公主典当了灵石。两人日日形影不离,互生情愫。到了董家之后,两人才又取回灵石,也就是前几日的事。凡间的事对她们来说有趣的很,黄儿几日未出,听闻有什么集会,自然想去玩耍一番。

        自从下凡之后,他所行所为皆是有违天庭律石,但只得面前人心悦,也没什么好顾虑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用罢午饭,一行几人先来到湖畔游玩,林间花叶葱茏,馥郁芳香沁入心府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金吒携手同行,走在众人之后,低声耳语。

        天庭尚未知晓几位在凡间的公主行迹,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安全的。黄儿呢,金吒想她可能愿意留在凡间。当时灵石丢失,金吒反而比这个失了法器的仙女更着急,她却道:“做个凡人又如何?”可如今他二人法力不失却迟迟不返天界,究竟为何他自然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可以成为天宫清冷淡薄的甘露太子,也可以成为一个普通凡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却开口先提及此事:“金吒,你想留在凡间还是回去天庭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先别回答。”黄儿抢先又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抬手指了指前面二人身影,模糊难辨。那混茫充斥在金吒眼中,几乎要把身边的黄衣仙子也一同抹去。“也不会像七妹一样被剔骨,可能是最好的结局了。但是神仙也会有感情,感情又有什么错?”

        感情又有什么错?有违天规,却不违本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忽而对他笑笑,松开手向前走去,同她姐妹嬉笑打闹一番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空中大作雷音,一阵金光闪至,自是托塔天王奉命下凡捉拿诸位公主回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逆子金吒!”托塔天王落在众人面前,隔着数步距离。金吒心下一沉,离开人群走近天王,颔首道:“父亲大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金吒,你看守金枪阁不力,又迟留人间久久不返,你要不忠不义吗!亮出你的金枪,请诸位公主回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天庭法度不可儿戏,神仙各居其位,三界才能安宁。出枪!”

        众仙面前,金吒唤出金枪,缓缓将利刃冲着对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这些日子相处得太过平和,平和得忘了金吒的职责。身为年青一代法力最高深的天神,金吒征战各处千百年,杀伐决断,此刻眼里却是一丝不甘与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踱步向前,她从众人中走出,逐渐走近金吒。金枪佁然不动,细指搭上尖刃,它的主人从未有伤害之意,尖刃也仿佛十分绵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直勾勾看着金吒,却并非同他说话:“天王要我姐妹回天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三公主,快和众公主随小仙一同回天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除非我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三公主,还是不要为难小仙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天王说罢,正欲祭出玲珑宝塔,却见云雾之中霞光掩过,有青鸟伴至身侧,那正是三界的主宰。金吒顺势将长枪收回,同天王拜道:“娘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母的声音自云天之间而来:“黄儿,不要胡闹。天王奉命下凡,你抗旨不遵蔑视天规,难道要和紫儿一样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如果母后觉得我做错了,那就剔掉我的仙骨,贬入凡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衣女声音穿破云层,铮铮强劲,她话音方落,抬手指着胸前。

        甚至王母也未曾料到如此情形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儿指尖缀着光芒,石火电光之间探入体内,断了第一根仙骨。她曾碎了不知多少仙妖的根骨元神,也目睹了当日七妹剔骨之刑,如今也想用此来换得一些其他。黄儿还不知道初下凡间所受的重伤是金吒换骨相救,现在她清醒受着仙骨碎裂和元神削弱的苦楚,视线逐渐模糊失神,耳边嗡嗡感受到姐妹急切的声音和王母的心痛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断骨之痛几乎落在金吒心上,刺激着他的神识。

        长枪一挥,从黄儿腕间挑过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最后对黄儿笑了笑,转身向王母和天王跪拜:“灵石失窃、三公主未能归天,全是金吒一个人的过错。小仙愿一死以谢天宫。王母明鉴,公主不曾有违天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俩都是自出生时便注定成神成圣了,黄儿更是天生的神女。金吒不想她落入凡间,与她母亲对立,黄儿当是那位骄傲张扬的三公主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吒在灵山修行多年,不知看了多少世人的沉沦苦楚,黄儿万不该为这短短数日受责。天规在前,千万年相识后的情谊如皓皓明月,如今黄儿愿为所求放弃一切,金吒亦是。于他而言,黄衣仙女却是更重要。

        金枪穿体碎了根元。当日误伤黄儿她也是这般感受吗。

        痛苦之中金吒的思绪依旧清晰,原来在她身边的时日已经结束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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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两天收到条很可爱的留言,垂死病中惊坐起来更文。谢谢每位肯定、评论的小伙伴。